第54章 對手見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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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厚是老江湖,又在京城裡一直混著,見識到底廣些,聞言是若有所思。陳大娘就皺眉問道:“子晉相公,你這話,奴家可就有些聽不懂了。願聞其詳?”

王子晉笑道:“這不是明擺著嗎?咱們是什麼身份?在朝廷眼裡,什麼都不算!倘若朝廷當真要大舉動兵去打日本,想要立功的人可就多了,大神小鬼都會跳出來,想要到軍前殺敵立功,可還真顯不著咱們了。”

陳大娘連連搖頭:“子晉相公,奴家雖是婦人,也有些愚見。你說的話固然不錯,可是若朝廷連出兵都不出,要咱們又有什麼用?”

“怎麼會不出兵?別看眼下沒多少人關注朝鮮戰事,明白人還是有的,哱拜多少人?不過三千兵,一座城而已,要不是顧忌著北邊的蒙古人裡外勾結,他什麼都不算!”王子晉胸有成竹,利用自己的先知先覺大肆做諸葛亮狀:“日本可不同,那是傾國之兵來犯,先前沈爺送來的訊息就確實了,單單是聚集在九州的兵,眼下就有二十萬了,後面還有些關東的大名待命出發,這陣勢可了不得!”

他越說越來勁,端起茶碗來喝上一口,又道:“況且,朝鮮緊挨著遼東,遼東又是四面受敵的地方,這幾十年來就沒斷了兵火,一旦日本人滅了朝鮮,打過鴨綠江來,遼鎮必亂;遼鎮一亂,京城就要不穩了,想想幾十萬日本兵殺到北京城下,有多遠?比寧夏到北京城可近的多了!這才是國家大患,我就不信堂堂大明,那麼多有識之士,就沒有人能看出這一點來?”

“那子晉相公你的意思是,朝廷還是要出兵的?可眼下這朝廷上,怎麼又是這般呢?”陳大娘充分表現出了底層人民對於政治的不敏感和平時對這方面資訊量的匱乏,一對秀眉都快擰到一處了,簡直恨不得上來扯著王子晉要他快點說。

王子晉看了看小蠻,卻發現這位花魁是穩坐不動,也不說話,也不作色,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表情,看著叫人完全沒有了表現慾望。他忙把眼光收了回來,續道:“寧夏要平,朝鮮也要打,不過肯定不能一起動手,顧不過來的!因此,先內而後外,這是用兵的順序,打完了寧夏,朝廷自然要回過頭來收拾朝鮮的,只要日本人不過鴨綠江,暫且不動兵也無妨。”

“可是,朝廷是這麼想,日本人可不管吶!”他說到這裡,忽然心中一動,豐臣秀吉籌劃打朝鮮,籌劃了很久,單單在這個時候動手,難道他是算定了寧夏戰事將在此時發作,趁著大明陷於兩線作戰的困境時先發力滅了朝鮮?不是沒有可能啊!

暫時顧不上對自己這個突然的念頭細想,他先得統一自己人的思路,先內而後外,王相公做事也是這個思路:“日本人先動手了,大明為了不讓日本人把形勢弄得太亂了,就得想辦法先安撫日本人,要麼用嚇唬的,要麼用假和議,要麼用點小兵去打打看,總之要拖到這邊都準備好了,朝鮮那邊日本人消停些了,才好動手。”

他說到這裡,才把雙手一拍,亮出了自己的觀點:“小生之見,就是上個緩兵之計,能幫著朝廷把日本人給拖住了,這就是咱們的用武之地了!”

陳大娘還在消化,錢厚先叫起好來:“王相公果然是好方略,厲害,了不起,看得透徹!是要這麼著,才能讓咱們有機會出人頭地!”

這位錢厚是雲樓中的老人,又是一直坐鎮京城的地頭蛇,王子晉想要成事,取得他的配合是極為重要的,因此不惜大費唇舌,也要統一他的思想。此刻看到他拍手叫好,心中極為寬慰,正想要乘勝追擊時,不防坐在旁邊一直不說話的小蠻忽道:“子晉相公,你是想要用什麼緩兵之計?和議麼?”

整個雲樓之中,有兩個人是王子晉自問最看不明白的,一個是雲娘娘,身為雲樓的第一大佬,手下兇人狠人能人都有,她卻能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始終穩坐上位,連沈嘉旺這樣的職業海盜在她面前都服服帖帖的,這女人的實力簡直是深不可測;其二就是這位小蠻姑娘了,她的情感反應模式,一直是叫王子晉摸不著頭腦,哪怕倆人差點就一起滾了床單了,也是一樣。——老實說,這也是那天晚上倆人最終沒能滾成床單的原因之一,對於一個空殼一樣沒有心沒有感情交流的女人,王子晉有點提不起興趣來,這不是跟玩個高階充氣娃娃差不多?

因此,當小蠻忽然開口,他的神經一下子就崩了起來。好在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好了,這也是從歷史上所發生的事件中得到的靈感,只是中間還有些微妙,他不知道眼下是不是合適全部端出來而已。

既然有人問了,就要直說,他現在還沒有藏著掖著的資本:“要說緩兵之計,用和議自然是最好的,日本人雖有覬覦大明的狼子野心,可終究是小國,說不怕那是假的,大明若用和議,自然是正中下懷,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成效。不過大明朝開國以來,對外主和議者從來沒好下場,此節甚是可慮,小蠻姑娘也是擔心這一點吧?”

小蠻清亮如秋水般的眼睛在王子晉臉上轉了轉,微微點頭,卻就不說話了。

這女人真是難搞,有你這樣溝通的嗎?王子晉心中一陣發悶,心說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小女子一般計較,改天介紹你去看心理醫生去。他看著陳大娘和錢厚,道:“因此上,這件事須得先說出來,言明是緩兵之計,只要不走透風聲,事先找好退路,自然有功無罪。”

這話說得就很是含糊了,陳大娘和錢厚都是老江湖,眼睛裡不揉沙子的,正要追問什麼叫事先找好退路?外面就有人叫起來:“沈老爺來了!”這是預先報信的說法。

沈老爺?王子晉眉頭一皺,就想起一個人來。他目光看著錢厚,意似存問,錢厚自然明瞭,飛快地丟下一句:“是沈惟敬,他年紀大,又是江湖前輩,跟咱們行船的沈大爺有別,就管他叫沈老爺。”說著便自顧出去,恰好在二門外接著來人,寒暄聲頓時響起。

果然是他!王子晉立時精神一振,心說果然是背後不能說人,說誰誰就到!記得在歷史上,沈惟敬這個人在朝鮮戰事前後著實出了大風頭,幾乎一手操持了中日之間長達數年的和議,不過最終還是做了刀下鬼,再次驗證了大明朝對外和議者從來無好下場的傳統。而王子晉所謂的退路,自然也就是他了。

不過看這架勢,沈惟敬和雲樓的合作,至少在表面上還是很和諧的,從他不經通報就直入二門就可看出來,而外面的護衛也不敢攔阻,只能是高聲迎候著,錢厚又要親自出迎。既然如此,表面上可要把這人哄好了,火候須得把握好了。

眼下也來不及細說,他向陳大娘和小蠻使了個眼色,向外撇了撇眼,悄聲道:“就要著落在此人身上!且看我眼色行事!”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期望這兩位精明的女人能和自己心有犀牛吧,因為在錢厚的說笑聲中,沈惟敬已經大步邁入。

人還在門外,沈惟敬的笑聲已經到了:“我說這幾日左眼總是跳,原來是大娘娘進京,這大正月裡的趕路辛苦,也不說與沈某知道?大娘娘可見外了啊!”

屋內三人都站了起來,陳娘娘是沒口子的遜謝,臉上的笑容甜的能滴下糖來。她本就是出色的美人,又是一派歲月沉澱的風情,如今好似鮮花一樣綻放出來,簡直是個男人都要看得眼暈,那沈惟敬也不例外,話裡話外藏著的骨頭頓時就軟了,再也發作不得。

王子晉從旁打量,只見這位大名鼎鼎的沈惟敬約莫六十開外的年紀,身子骨卻很硬朗,精神抖擻,狀態保持得極好,三綹鬍鬚頷下飄灑,穿得也是乾淨又體面,整個人稱得上是老帥哥一枚。王子晉看罷,心裡也要喝一聲彩,確實有著辦理外交事務的人材模樣,難怪能搞出那麼大的場面來。

他打量人,人家也打量他,沈惟敬和王子晉幾乎是用同樣的速度打量了對方,當王子晉臉上開始泛出笑容時,沈惟敬也恰到好處地開口道:“這位相公看著眼生吶?”

“小生姓王,名子晉,太倉人氏,因與雲樓有些交情,今年又要進京備考,故而一同上京,省些盤川,叨擾了。”他這基本上就是胡話了,算得沈惟敬在蘇州是沒什麼根基的,否則他也不需要借重雲樓的力量了。至於太倉人氏云云,純粹是出於他對太倉兩個王家的怨念,隨口上點眼藥也是好的。

哪知這眼藥上得甚好,沈惟敬立時就變了顏色,聲音也低了半個八度:“莫非是王閣老族人?還是弇州山人一族?”所謂弇州山人,也就是江南曾經的文壇領袖王世貞的別號。沈惟敬開口就問到了點子上,足見這倆王家的聲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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