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北京印象(1 / 1)
對於北京城,王子晉當然是很熟悉了,雖然不是北京人,但在國內生意做到一定程度,這北京就是必去的地方之一,哪怕你不去那裡拓展業務,也會有各種各樣的機會推著你到北京去。在王子晉跨越時空之前的幾年,他每年待在北京的時間都會有兩個月左右,大街小巷跑得著實不少。
不過,缺少了後世的種種地標建築物,還有那獨具特色的圓環套圓環道路體系,王子晉很快就發現,要找回自己對於北京城的印象,著實有些難了。儘管滿清對於明代北京城並沒有多大的變動,只是在兵災之後整修了一下,可是新中國幾十年的變化就太大了,連好多臺灣回來的老人都找不著北,就別說王子晉面對的是四百多年前的北京了。
入城不久,王子晉就放棄了這種類似於“尋根”的打算,轉而專心觀察起明朝的北京城來。在當時人的筆記記述中,對於北京城的繁華是極盡誇耀,尤其是到了嘉靖、萬曆年間,京城的商業越發發達,外地客商蜂擁而至,在這天子腳下大做生意。此種繁榮,無疑是和隆慶時朝廷和北邊的俺答部落簽訂了和議密切相關,俺答被封為順義王之後,大明的北地邊患基本上就算消停了,安全穩定的環境必然帶來經濟的繁榮。——在此之前,北京城可一直都算不上什麼太平地界,蒙古人直到嘉靖初期還能打到城下耀武揚威呢。
先前,王子晉也曾翻閱過當時文人對於北京的種種描述,不得不說文字的魅力是巨大的,文人的筆法是春秋的,筆下呈現的北京城簡直猶如天上宮闕一樣令人神往。
只可惜聞名不如見面,進城走了才一里路,王子晉就大為失望。外城的確是相當繁華,來往人們的口音也是天南海北哪都有,外國人也並不罕見,各種各樣的集市更是熱鬧非常。但是很明顯可以看出,這些集市都是帶著很大的隨意性和自發性質,並沒有人加以引導和管理,除了身兼稅務、工商、城管、警察、衛生等多種職能為一身的衙役們在其間偶爾露頭之外,這些集市簡直連好一點的菜市場都比不上。
王子晉搖了搖頭,實在沒有話好說,這就是時代的侷限,朝廷的職能沒有轉變,誰都不會想到在這方面下功夫,那不是吃力不討好麼?實在這也不關他的事,王子晉只不過是本能地從本身專業來審視一番而已,純屬看三國流淚——替古人擔憂!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能說大明朝的官府就比四百年後落伍了多少,這種官僚作風一脈相承,估計再過一千年也好不到哪裡去。
雲樓的落腳點是在內城之中,離東華門的城隍廟有二里多遠,一座三進的庭院,雖然門第並不如何高大,卻也很是排場了,就這一座宅子,到了幾百年後都是十億往上啊!王子晉一面看著一面嘖嘖讚歎,檀香好容易找到個機會湊到他身邊,撅著嘴道:“公子,人家的東西再好,也是人家的,咱們以後還是要回蘇州的吧?”
這段日子以來,檀香一直跟著王子晉,身為丫鬟是沒有什麼發言權的,可也不妨礙人家豎著耳朵聽,斜著眼睛看啊?這麼察言觀色,再加上對王子晉的瞭解,檀香這心裡可就有些打鼓了,公子這不是要下定決心當一輩子的大茶壺了吧?
要說檀香的忠心,那是沒話說的,能讓王子晉回心轉意把她再收回到身邊,不得不說是她的誠意感動。但是女兒家畢竟是女兒家,就算她不在乎王子晉幹不幹這個大茶壺的差事,但女兒家要在青樓中廝混,終究不像話,這心裡總是有疙瘩,要糾結糾結的,如今她才十二歲,還小,眼下是不妨,不過若是王子晉當真要做一輩子的大茶壺,檀香就得好好考慮一下,往後這日子要怎麼過了。
她不提蘇州還好,提了蘇州王子晉就是一肚子的火,哼了一聲,道:“那也得看了,北京城我要是混不好的話,那蘇州也不用回去了。”
檀香立刻放心了,原來公子的雄心壯志還沒有消沉,只是轉戰北京而已啊!那就好了,公子這不是說了麼,北京城混不好,蘇州就不回去了,既然都不回去了,這青樓也就不用混了吧;若是混得好了,蘇州當然是要回去的,富貴還鄉衣錦夜行麼,可是既然都混得好了,這青樓自然也不用再混了!
總而言之,以後都不用再操心這大茶壺的事了,檀香頓時放下了心中最大的一塊石頭,笑嘻嘻地道:“公子驚才絕豔,到哪裡幹什麼,都是能出頭的,京城又算得了什麼?”
他倆在這說話,那條徐渭託付的老狗鄭板橋也跟著湊趣,汪汪叫了兩聲,尾巴搖得那叫一個歡,明顯是對此表示贊同。
幾十個人要安頓下來,內中又有不少女眷,這座宅子裡鬧得不行,忙了一整天也只是勉強分派好了而已,箱籠物件什麼的都暫且堆放著,慢慢開啟也罷,反正這次來京城,多了不說,幾個月是要住的。按照王子晉的記憶,大明朝在開始得到日本入侵的訊息時,並沒有馬上決定出兵,而是到了將近年底的時候,才大兵跨過鴨綠江。這麼看來,在京城裡還真有得忙活。
相比起生活瑣事來,眾人還是對於要辦的大事更加上心一些,屁股還沒放下,幾個核心人物就都被陳大娘叫到後院中議事,除了陳大娘和王子晉自己之外,京城這邊的掌事也有份出席,另一個人就讓王子晉很是驚訝了一下,居然是小蠻而不是樊素。
四人坐定,先是陌生人引見,那京城的掌事年約五十,面團團的員外作派,一點都看不出來他當年的狠勁。其實他跟跛爺是一輩,都是當年打過呂宋的老弟兄,後來到了京城坐鎮,名叫錢厚。王子晉和跛爺甚是親厚,因此對這位錢厚也是格外恭敬,而錢厚大約也從跛爺那裡得了關照,對王子晉著實客氣了一番。
寒暄已畢,錢厚便就京城近來諸事簡述一遍。原來最近京城裡鬧的最兇的,不是朝鮮的事,而是寧夏副總兵哱拜要造反的事。按照錢厚的話說,寧夏是九邊重鎮,哱拜又是高階武官,麾下三千兵馬精銳之極,前年剛剛立過戰功來,因此他有不穩跡象的訊息一傳出,登時聳動京城。這也是大國心態的一種必然邏輯,都是關注國內事宜勝過了國外,不信你看看美國的報紙就知道了。
朝鮮的戰事就吃了這個虧,反正又不是來打大明的,天塌下來有朝鮮人頂著,大明人操那個心幹嘛?何況就算朝鮮都完蛋了,遼東還有李成梁呢,這位剛剛卸任的老總兵,留下了八千精銳遼兵,十幾年來一直所向披靡,威震遼東,日本人是斷然打不進來的。
街頭巷尾盡是這樣樂觀的議論,也就難怪高層的態度了。根據錢厚的瞭解,目前兵部尚書那邊,還是以寧夏戰事的準備為主,看樣子哱拜馬上就要舉事,朝廷暫時是顧不上朝鮮和日本的了。
事實上,哱拜這種人是沒什麼政治訴求的,他不過是覺得大明朝外強中乾,想要自行其是罷了,要說舉起反旗自立政權之類的,哱拜還真沒這器量。在這點上,後來的努爾哈赤就比他厲害多了,積累了幾十年的實力才起兵,還弄個七大恨告天。雖然那個七大恨的文字是很爛,理由也很牽強,可是人家政治上就比較成熟了。
哱拜倒黴就倒黴在,他在寧夏,一出事周圍幾個邊鎮立時大兵雲集,對他形成四面圍攻之勢,連草原上的外援都被李如松給打退了。遼鎮就不同,幾乎是四面受敵,戰略上先天不足,邊將又不能去搞外交來改變自己的態勢,只能處於戰略守勢。
話題扯回,這會寧夏那邊的事,已經不是哱拜起不起兵的問題,人家壓根也沒準備正兒八經地起兵造反什麼的,倒是朝廷這邊磨刀霍霍,正在為了如何重新樹立大明朝在邊鎮的威信而準備動手。
一圈形勢報告下來,大家就都有點發傻,陳大娘為之愁眉不展:“既是朝廷都不拿日本當一回事,咱們想立功也不會被重視吧?這可怎生是好?錢叔,幾位閣老,還有都察院的御史們,都是什麼腔調?”
奇怪吧?這事內閣操心也就罷了,御史們上什麼勁?一點都不奇怪,真正瞭解明朝政治生態的人才會這麼問。因為明朝沒有清朝的軍機處,一旦國家有什麼大事,正經體制上能管著的人並不多,像兵部這種基本上只有建議權,以及執行權力而已。
戰略誰來管?御史和給事中最有發言權,因為御史言者無罪啊,而且理論上,只要是大明朝的事,就沒有御史們不能插一手的,而且可以亂插手,插完手了還不用負責任。因此眼下朝廷上熱鬧非凡,御史言官的奏摺是一天數上,吵得口沫橫飛,個個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真要看這些的話,任是個明白人的腦子也要被吵昏了。
大家聽了,更是沮喪,哪知王子晉冷不防笑道:“這不是正好麼?朝廷越是顧不上朝鮮戰事,那才有咱們立功的機會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