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東廠留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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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來人身高只在一米六和一米七之間,相貌平平,眼睛中透著狡黠,頷下還長著數百莖短鬚,穿著件老羊皮襖,滿面的風塵,倒真像個常跑口外的老客。

王子晉望了他幾眼,心裡就開始納悶,怎麼這人的鬍子看上去不像假的啊?真是東廠的番子嗎?他卻不知道,影視劇是不能信的,東廠雖說是宮裡太監主管的情報機關,不過這些番子可不都是太監,大多都是從錦衣衛中調出來的好手,就是當作爪牙來用的。好像新龍門客棧裡面,周淮安指著所有的東廠番子大罵“長頭沒長尾巴的混帳”,還真是冤枉了人。

心裡犯嘀咕,王子晉手上可沒慢,衝著阿三一擺手,大茶壺心領神會,又提了一壺茶來,剛要遞出去,呀了一聲:“好冷的天,這茶才衝了一會就涼了,怎生是好?”

那番子正要如此,當即笑道:“相煩暖上一暖,自有酬謝。”說著又丟擲一錠銀子來,這次卻是出手更大方了,乃是雪花紋銀十兩。阿三很是嫻熟地把手一晃,那錠銀子就不知藏到哪裡去了,此乃大茶壺的獨門手法,全指著這一手混小費呢。

他自將水吊子掛起來燒水,這壺涼茶就倒了出來喝掉,如此又可延長一會。那番子正中下懷,連連道謝,湊到了火前,就著火光望了望王子晉,隨即又飛快地四下一掃。動作雖然不大,但王子晉此時已是有心人,都看在了眼底,曉得對方這是正式摸海底來了,好在他們這一夥貨真價實是從海上來,內中許多人又都是跑慣了船的,好似志村虎之助這樣的人,臉上都是海風吹起的鏽,更有幾個人用日本話低聲交談,一個往來日本的商隊看起來是半點破綻都無。

那人掃了這一眼,便心中有數,臉上又熱絡了幾分,湊到近前笑道:“叨擾你們的好茶,這是口外的好鹿脯,達官可嚐嚐?”說著掏出一塊肉來,阿四不聲不響地接了過去,放到另外一堆火上烤了起來,而樊素則嬌嗔地哼了一聲,扭著小腰又回到車上去了。

那人眼睛跟著樊素走了一路,好容易才收了回來,忙做歉意狀:“達官,您瞧我,這口外跑了幾個月,旱的慌,見不得雌兒!”此種人,言辭舉動皆有深意,這就是在試探王子晉的生活階層,要知道中下層人民之中,對於老婆都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況且他們是什麼人,也不會怕王子晉來翻臉。相反若是他動了怒,倒可暴露出更多的資訊來。

王子晉在情報戰線就是個生瓜蛋子,哪裡想得到這麼多?好在錯有錯著,樊素和小蠻都是充作他的侍妾,只因到了京城之後,各種手段都需要使用,這美人計是最好用不過,手裡這兩張王牌如何不用?當然,王子晉自己認為是不會有什麼心理障礙的,大茶壺也幹過個把月了,這心理素質也早就鍛鍊了出來,何況當初在商場上交際,請人找小姐都是家常便飯。

他便嘿嘿一笑,狀似得意:“這兩個,是我從蘇州買來的頭牌花魁,一千兩身價!”

那人見說,登時翹起大拇指:“達官好大手筆!不過這一個,一千兩不貴,不貴!”

王子晉看他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一副色授魂與的模樣,心裡更是疑惑,這人真是番子嗎?這樣好色!殊不知人家真是番子,卻也真是旱了好久,沒沾女人了,剛回到關內就看到這麼極品的女人,當真有些心旌搖動。

好在他畢竟是個專業情報人員,還記得自己的使命,使勁把目光收了回來,狠狠吸回了差點滴下來的口水,訕笑道:“達官見笑。達官想必是鉅商大賈,卻不知做得哪路買賣,到京裡是辦貨,還是賣貨?”

王子晉的身份早就設定好了,當即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是常年跑東瀛海船的,那日本人都喜好我大明的絲綢錦緞,從蘇州採買了貨物賣過去,到彼處換了金銀、書畫、刀劍,再賣到京城,最後從這通州販些北地的貨色回去江南,都是好買賣!”

這條路線也不是假的,雲樓就是這樣做生意,才能在京城維持著一點存在,而其間的利潤,大得簡直難以想象。在當時的運輸條件,還有各種不可測的風險下,做生意是極其難,又極其有風險的一件事,因此當時中國肯出門做生意的人,幾乎都是真正膽大有魄力之輩,冒險精神一點也不比那些跨越海洋的西方冒險家來得差了。

也因為這樣大的風險,因此商業模式和後代有極大的區別,商品的毛利往往都是幾倍往上,幾十倍上百倍也不稀奇。就拿黃金來說,現代人都知道,日本的金價就是大明的兩三成而已,可就是這樣的價格剪刀差,也無法在短期內被雙邊貿易拉平,就是因為當時的國際貿易太難。

相對來說,能懂得這國際貿易中的門道的人,也就相當少了,能像王子晉這樣,幾句話就把黃金商路說得明明白白的人,更加稀罕。他倒是也不用怕洩露了商機,這事可是知易行難,你就算明知人家如何發財的,這海路就那麼好走?

那番子也懂得其中奧秘,便將王子晉當作了真正的海上鉅商,這下才算放心,笑道:“果然了得!在下林更,常年都在往口外跑,販些馬匹生金人參大珠之類的,原本以為就算會做生意了,不想和達官一比,真是螢火之望皓月啊!”

王子晉嘿然,也通了自己的名姓,臉上露出些驕矜之色,把個暴發戶商人演繹得很是傳神。這倒不是他演技如何專業,實在是現代這種人太多,出入都能碰到,商場上更是一磚頭下去能砸到三個,燻也燻會了。

他撇著嘴,看著那林更道:“口外也是好買賣啊!尤其是朝鮮人參,賣到京城都是黃金一般,我也曾採買些好的,帶到江南去,轉手就是幾倍的利,如今恐怕要更高了!”

這真是騷婆遇到了脂粉客,一下就入了港,林更等的就是他把話題往這上頭扯,立馬順著往上爬:“此話當真?實不相瞞,在下這次去往遼東,也收了些朝鮮的老山參,只覺得量少價又高,卻不明所以。王達官的意思,這人參的行市另有內情?”

王子晉哼道:“可不是?那邊要打仗呢!”說著忽然有些疑惑,斜著眼望著林更道:“林達官,你真是從口外回來麼?我也遇到了從遼東來的老客,都說如今遼東是一夕數驚,紛紛傳言日本豐臣太閣要提大兵幾十萬入朝鮮,隨後還要取咱們遼東呢!你若真是從遼東剛回來,如何不知此事?”

那林更吃這一問,登時有些坐蠟,好在情報人員的素質不是蓋的,立時就圓了回來,訕訕道:“王達官見責的是,在下就是這點小心眼,總是看著點小便宜,以為這口外的訊息,在京城的行市都能掀起些小風浪來,因此藏著掖著不肯說。哪裡像王達官這樣豁達,坦然相告,慚愧啊,慚愧!”說著連連拱手。

有道是和氣生財,商人之間少有意氣之爭的,王子晉哼了一聲也就罷了,卻不肯再多說什麼。林更見狀,知道自己也要有點表示,便道:“王達官說得不錯,如今口外形勢有些吃緊,謠傳紛紛,也不曉得哪條是真,哪條是假,只可惜在下沒有門路去往朝鮮,也不曉得實情如何。王達官往來海上,恐怕多知日本和朝鮮的內情,若能教些給在下,自當重謝。”一面說著,一面從懷裡取出些東西來捧在手上。

王子晉只覺得雙眼一晃,金燦燦的發亮,火光中卻見是一疊金葉子,黃金的比重比銀子大很多,這一疊金子怎麼也有五兩往上,算得是一筆小財了。

可是他既然是海上做買賣的大商人,這點錢哪能放在眼裡?當即冷笑道:“你我都是出門做生意的,都知道這商情的重要性,這樣的訊息誰都會藏著,林達官這手筆未免小些吧?”

林更一怔,想不到對方如此難纏,就有些進退兩難。他們這次去往遼東,確實是為了朝鮮事而去,錦衣衛幾百年的積澱,在朝鮮也有許多眼線和細作,原本是收穫了很多情報,唯獨對於日軍何時入侵,規模如何,實在難以確定,只因日本遠在海外,訊息傳遞不便,錦衣衛在當地發展的眼線著實有限。

就這麼回來覆命,還不知皇帝會不會滿意,一行人都有些忐忑,哪知道半道上碰見個日本商路的大商人,這種人對於戰事的情報最敏感不過,林更這才過來試探,哪知把自己給帶到溝裡了。

此時眼見王子晉一副很不配合的模樣,頓時有些下不來臺,把心一橫就想亮出身份來,大大方方地追問,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咳嗽一聲,他馬上矮了半截,轉身弓腰道:“大爺,您老怎麼過來了?這茶眼見就烹好了,小的正要拎回去伺候你老。”

王子晉心說這是正主來了?當即把眼一抬,這次沒有失望,果然見是個粘著假鬍子的太監,年紀也不小了,走路四平八穩的,明顯是宮裡出來的作派,在那林更的肩膀上拍了拍,道:“你這小子,也不是第一天出來跑了,怎麼還是這麼不知進退?人家達官做了這麼大的買賣,看得上你這點東西?丟人!給我回去!”

把林更罵得灰溜溜地回去了,頭也不敢抬。這位拱手致歉,王子晉不為己甚,卻也不如何熱絡,拎了茶壺就要送客,那太監也不勉強,倒是留了張名帖,言說進京之後,大可互通有無。商場上和氣為上,王子晉也還了張片子,寫了自己的名姓,留的是雲樓固定的落腳點。

看著那太監走遠了,再看看手中的名帖,王子晉給自己的京城之行,和自己的未來,又添上了一筆籌碼。只是這籌碼有多重?什麼時候能用上?他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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