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遼東番子(1 / 1)
王子晉聽見東廠就在對面,腦中立刻想起東廠的恐怖傳說,還有那無數倒在東廠刀下的“先烈”,左光斗,楊漣,周淮安,莫言女俠,新龍門客棧,太監的箭法好厲害……打住,那是電影,虛構滴!
不得不說,插科打諢還是有用的,等王子晉的腦子完全回到現實時,他發覺自己居然已經冷靜了下來。東廠又怎麼了?也不過是把殺人的刀而已,自己和他們現在沒什麼瓜葛,這刀未必會砍到自己頭上啊……呀,不對,錦衣衛,李如楨那小子,會不會把我的事報告給東廠了?
不會吧,他要真這麼狠,上次直接在蘇州府調兵就平了我了。再說東廠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準確把握我這幾天的行蹤,除非他有全球定位系統和谷歌地圖幫忙,能在海上追蹤我乘坐的海船,才能將將在這截住我啊!
王子晉的疑神疑鬼,也是沒有辦法,他離開江南的姿態算是瀟灑,事實上卻是被人攆出來的,王錫爵放出話來不許他在江南混下去,這已經算好的了,硬挺下去連命都保不住,講理的地方也找不到。
如今京城已經是他最大的希望,全指著這次能在朝鮮戰事中立下軍功,搏個出身,如此一來,不免有些得失之心。況且黑夜裡乍然遇到一群人,居然就是久仰大名的東廠番子,這般巧法實在叫人難以等閒視之。
阿三說了一句東廠番子,就看見王子晉在那裡待著,臉色神情變幻,曉得他心理壓力不小,忙拉了拉他的胳膊,悄聲道:“王相公,你且寬心,這些番子不會是衝咱們來的。”
王子晉陡然精神一振,這可是他想聽到的話,人的心理就是如此,下意識地就傾向於相信了,只是需要找多些證據,忙問道:“何以見得?”
阿三笑笑,道:“這不是明擺著麼?咱們進京是從海上走的,誰也不曉得咱們要從這條路進京,想截也截不住。”
嘖!王子晉咋吧咋吧嘴,有些失望:“這我也想到了,可如果他們事先得了訊息,在幾條必經之路上設關口截人呢?”
阿三看了看他,心說好奇怪!我們這些賤籍的,平時暗地裡作奸犯科的事也沒少幹,單單下海跟外國貿易這事翻出來也小不了,我們遇到東廠都不緊張,你個文人緊張什麼?聽說但凡是讀書人,提到東廠都是慷慨激昂地破口大罵,一副正氣凜然,你王相公可真怪了。
嘀咕歸嘀咕,這樣的話他可不好當面衝著王子晉說,只得笑道:“相公你多慮了,東廠在京城裡是厲害些,出京辦事都得有駕貼,駕貼上寫了幹什麼就只能幹什麼,抓了人就是詔獄,那是直達天子聖聽的。就咱們……用不著。”那意思很明顯了,就是說,你以為你是哪根蔥,抓你用得著東廠麼?更別說好幾路人馬出京來沿路截殺了!
王子晉也讀出了話語中的未竟之意,不由得有些訕訕然,倒也安心了許多。方寸不亂,旁的心思也就來了,他拉了拉阿三:“那你說,這些番子出京是做什麼去?”
阿三心說我哪知道,我又沒看到駕貼!他剛要說話,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四冷不丁插言道:“不是出京,是回京。”
阿四為人較為沉靜,即便是在雲樓裡當大茶壺招呼客人,他也從來不像別的同行那樣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往往只是三兩個字往外蹦。偏偏還就有人吃他這一套,他每次蹦幾個字都能讓某些客人為之樂不可支,也叫異數。
秉性如此,出門在外他的話就更少了,在船上時大家無聊說話,六阿四都只是坐在一邊聽著,光笑不說話,即便是旁人有意撩撥也是如此,被肚子裡墨水不少的劉阿三稱為有大樹將軍之風。那是東漢光武中興時的一員大將馮異,素來特立獨行,少言寡語。
這時他冷不丁冒出一句,還是有關倆人正在議論的話題,立時引來了倆人的注意力,要知道六阿四的風格就是要麼不說,說則不落空,他會這樣斷言,必有憑據。“阿四,你怎麼瞧出來的?”
阿四揚了揚下巴:“衣服,馬,口音。”便不再多說,恨得王子晉只想上去拿刀撬開他的嘴,你多說兩句會死人啊?裝什麼裝,我是主角兒我還沒裝呢!
阿三到底是和阿四搭檔多年,彼此多有溝通,回過頭去看了幾眼,就有些恍然,暗暗指了指那邊的篝火,低聲道:“子晉相公,你可看見,他們穿的都是口外老客穿的厚皮襖,這衣服京城裡可沒有,就算是京裡的商人出京去口外辦貨,也多半是在關口集市買這些貨物,而不會從京裡帶出去。”
“再看那馬,那些馬明顯是口外的好馬,其中至少有一半是遼鎮的軍馬,後臀上都有烙印。再聽口音,這裡面甚至還有些是異族,說的官話怎麼聽都有股異味,就跟咱家船上那些外族人一樣。”
阿三說了一通,最後下了結論:“這幫人,不是出京,而是回京,而且十有八九,是從遼東回來的。”
遼東!王子晉心中一亮,這時候遼東的大事,值得東廠去辦的,除了日軍入侵朝鮮,還有哪樁?呃,不對,東廠管不管外國情報事務?貌似沒聽說過啊!不過自己沒聽說國,不代表就沒有,這大明朝的機構和機能設定可都是很含糊的,哪怕到了幾百年後,口口聲聲喊著政務公開透明,其實還是,想管就什麼都能管,要不就什麼都不管,官字兩個口,怎麼說都有啊!
情知自己對大明朝的瞭解還是太少,想也白想,只能問計。他拽著阿三和阿四湊近些,幾乎是頭碰著頭,低聲道:“要不要去摸一摸,他們是不是為了日本侵朝軍的事,出關去遼東打探回來的?”
阿三和阿四一起用很古怪的眼神看著他,好似聽到了什麼奇談怪論一樣,王子晉便曉得自己大概又說錯了話,正要動問,忽然眼前多了一張臉,笑嘻嘻地道:“子晉相公,要不你去打問打問?沒準那些番子不會把你當細作抓起來,反而會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辦的事都跟你上個揭帖,報告一下呢!”
揭帖,乃是當時一種半正式的公文,不過都是在官員之間使用,用在王子晉身上,那就不是抬舉,而多半是譏諷了。至於從樊素的口中說出來,那就是十足十的打趣,這位花魁一路上沒少拿話頭刺激王子晉,很是以此為樂。
王子晉翻了翻白眼,卻不敢大聲,生怕對面聽見了,瞪著眼睛道:“我不曉得東廠手辣麼?不過道左相逢,又已經搭上了話,這些人若是為了朝鮮之事出京回來的,自然有些收穫。現在咱們對於朝鮮那頭的訊息是很明白快捷的了,缺的可是大明這頭的訊息,那位已經打入了兵部尚書府中的沈老爺,你們也說不可信了。”
他這話一說,幾人的臉色也有些變了,風險且不論,這話可是實在,雲樓的地位實在低了些,在大明的主流社會中非但沒有代言人,連個可靠的眼線都沒有。若是真能和這些番子搭上話,也是一樁好處。
王子晉見狀,立時精神振起,道:“再說了,哪怕不打聽什麼,只是套套關係,彼此留個印象,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有用,他們既然能被這麼早派出來打探訊息,往後大明若要出兵朝鮮,勢必還要用這些人入朝去打探訊息,引領道路什麼的。以後我若能入朝,必定有用得著他們的時候。”這就叫感情投資法,銷售中常用的,平時多燒香,有事才能抱上佛腳啊!
三人又互相看了看,阿四點頭不語,阿三翹了翹大拇指,樊素的眼神最奇怪,上下看看,然後再歪過頭來左右看看,王子晉被她看得怪異:“素姑娘這是做什麼?橫看成嶺側成峰?”
樊素嘿嘿笑了聲,忽然放大了聲音道:“相公,你剛從那日本國輪島販來的漆器,被小蠻拿出來暖手呢,你也不管管?奴家不管,奴家也要!”
王子晉立時就覺得一陣盪漾,樊素這一嗓子聲音是有些大了,腔調卻是嬌媚之極,大約是個男人心裡就要動搖兩下,頭牌花魁名不虛傳吶!盪漾歸盪漾,對於樊素的用意,他想了想也明白了,這些番子若果真是出關去朝鮮打聽日軍訊息的,眼下必定對於有關日本的情報都很敏感,只要碰到了那就要留心一下。而樊素這句話中透露出的,就是自己剛剛從日本回來,這資訊透露出去,便可穩坐釣魚臺了。
好心計!王子晉用眼神讚揚了她一下,不敢多說話了,只因此時那邊聲音明顯地小了一下,隨即又大了起來,但明顯有些刻意假裝,可見那邊的注意力多半已經被樊素吸引了過來。
樊素回了他一個得意的眼神,把胸脯一挺,俏媚的樣兒盡顯花魁的魅力,王子晉為之乾咳連聲,心說正事要緊,不能被你這小妖精戲弄了,當即大聲道:“那本就是給你小蠻姐姐帶的,你爭什麼?不是給你帶了和服回來麼?相公素來是一碗水端平的!”一面說,一面看了看馬車,只見小蠻坐在車廂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這邊,似乎他們根本沒有提到自己一樣。
王子晉討了個沒趣,收回目光時卻見對面已經走過來一條大漢,老遠就笑道:“好茶,真是好茶!只是這一壺,實在不夠分的,可還能勻些麼?”
王子晉心中大喜,跟周遭三人都交換個眼神,心說這話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