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通州碼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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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萬曆二十年正月二十日深夜,通州。

這是大運河的終點,運河碼頭邊上是一望無際的倉庫,裡面裝著全國各地運往北方的各種物資,糧食絹帛麻布束草生鐵貢品,應有盡有。

王子晉勒馬站在一處小山包上,俯視著長長的運河,只見這河流上下燈火點點,盡是船上的燈火,一路延伸向南,直到視線的盡頭,就像是標示著運河的走向一般。

見他望著那些船隻出神,一同出來的六阿四插了一句:“子晉相公,這些船家可苦的很,運河上下許多關口,每一處打不通都不得過,許多人都是終年在這運河上往來,不得歸鄉。你見的這些,多半都是如此。”

大年下的,除了滯留此地不得回的倒黴蛋,誰會停在運河上過年?大概也就是因為這樣的生活成為了常態,才漸漸形成了各種運河幫會吧。他一面想著,一面腦子又轉到了自己身上,眼下自己的情形,比起這些搞水運的苦哈哈來也好不到哪裡去,江南待不得,跑到京城來,用個“北漂”來形容再貼切沒有了,也不知在那京城中,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

他出了會神,搖了搖頭,將這些沒用的想法都丟到腦後,轉身到了後面的馬車跟前,道:“大娘娘,咱們到了通州,已是亥時了,夜路難走,要不要在這裡找間客棧歇著,明日再上路?”

因為得到了日軍已經完成了集結,不日就會入朝的訊息,他們一行北來甚是倉促,大冬天的陸地上不好走,運河上又是慢悠悠的,即便是官船,從杭州到北京也要一兩個月,因此還是利用雲樓的資源,乘海船沿海路入京,沿著黑潮暖流的支流北上進入渤海灣,直達天津衛下船,連車馬也是一同運來,到此不過七天而已。

在後世,從杭州到北京只要兩個小時,飛機就到了,但是在這個時代,如此速度堪稱閃電,可惜大明朝的海運發展史就是一部蛋疼史,始終發展不起來,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效率低下代價卻極大的運河佔據最大的運輸份額。

實際上,來到這個時代後,出於對商業運輸系統瞭解的必要,王子晉曾經認真地下功夫研究過運河系統。看似輝煌的大運河,承擔了全國最大的貨物運輸職能,但卻實在是先天不足,就單單是為了維持運河全程水位暢通,每年花的錢就是個天文數字,運河上幾百個船閘就更是像血栓一樣,讓人哽咽無語。

就連拿著關防文書的官船,要從北京走到杭州少說要至少一個多月,那些運貨的船隻今年出發明年回家一點都不稀奇,弄得不好後年回也有可能!或許這時代的人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但是習慣了現代物流的王子晉為之著實牙酸良久。

不過,要大舉推行海運,這就不是他能解決的事了,好在自己能坐到快捷的海船,只要自己能享受到這樣的便利,別的哪管許多?不過要說舒適程度,這一路走來和運河船運就沒法比了,海上的風浪不說,單單從海邊到通州這裡上百里路的車馬顛簸,就讓人很受不了——這是什麼朝代?即便是官道,那路一下雨也就成了爛泥塘,冬季的雨雪又讓情況更加惡化,軟的地方陷馬蹄,硬的地方凹凸不平更難走,就這百十里路走下來,崴了兩匹馬的馬蹄,換了一根大車軸,走到這裡又是深夜,委實是有些乏了。

此番進京,雲娘娘並未前來,蘇州是雲樓的根本所在,一刻也離不得她,況且此行是以王子晉為主,因此人選都是由他來確定,由陳大娘來統管雲樓諸人,為他提供後援。令王子晉比較無語的是,雲樓兩大頭牌樊素和小蠻都隨著前來,也不曉得這兩個女子能起到什麼樣的奇效?

一路急行,也真夠人受的,王子晉這小身板頂多算得上健康,根本沒經過辛苦打熬,七天海船外加一整天的騎馬,此刻渾身骨架子都要散了,只想洗個熱水澡然後呼呼大睡。想歸想,他可不敢提高自己的心理預期,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在外地要找到這樣的地方談何容易?找個客棧,有瓦遮頭也算好咧!

可是他隨即就失望了,阿三是上過京城的,明確告訴他這是痴心妄想,通州這地方一年到頭都是人流不斷,因為運河上運的不光是朝廷要的糧餉物資,更有許多私貨夾帶——其實,私貨比官貨多了十倍也不止。這也是明清兩代都要花高價維持運河航運的道理之一,從這個體系中伸手撈錢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些。

像這樣一個大型物流中心,你想要立馬找到合適的住所,基本上是痴心妄想,沒有概念的現代人可以想象一下,九十年代廣州開廣交會的時候,臨時想去找個能住的地有多難?基本上,通州就是這個概念了,大過年的好多人回不了家,滯留在運河上,稍微有點條件的都不想再住在船上了。

況且,就算是有幾間客房,又哪裡能容得下這許多人?這次上京對於雲樓是件要緊的大事,能調動的精幹人手都派了出來,男男女女的三十多號人,外加須用的金銀財物,暗藏刀槍火器那也不用說了,單單騾馬就有四十多匹!得了,還是野地裡歇著吧。

好在帶的東西齊全,大家用車仗圍了一個圈,生起兩個大火堆來,熱乎乎地吃起飯菜來。別人好說,樊素和小蠻都是頭牌花魁,可以說從小就沒過過苦日子——別小看了做小姐的,她們都是從幾歲就被專業人士買去教養,所謂的女兒要富養,這些人家當真是肯下本錢的,生活上照顧得無微不至,當然不是為了做慈善,而是這些小姐以後要掏空肥羊們腰裡的銀錢,不懂得奢華的生活還有什麼搞頭?

隨行的侍女也有六位,拿出細點來,又衝了碧螺春茶來。碧螺春乃是蘇州名茶,原樹產於太湖中的西山之上,原先叫做嚇煞人香,碧螺春乃是取其形而改名的。有這個名字,可想而知這茶的香氣是一大特色,這熱茶一衝,香氣遠遠飄出,夾雜在男護衛們所用的烤肉美酒香味之中,格外的提神。

茶葉在北地是大宗消費,尤其是草原外族,平時多食腥羶,解油膩和補充維生素的茶葉對於他們格外的重要。王子晉原先是不大理解,為啥吃羊肉的民族非得喝茶呢?咱每次去吃燒烤喝啤酒飲料都不錯啊?可現在就有點明白了,當鼻子裡充斥著煙氣和酒肉味道時,茶香一出簡直就如同仙丹的丹氣一樣,聞一口就感覺滿身清氣,幾欲飄起。

他大力地嗅了幾下,才要贊這茶香的好,不遠處的黑暗中已經有人先叫了出來:“好香!好茶!過路客人,可否討一碗茶喝?”

這裡說是野外,也只是大路邊,也有一樣過路的人東一堆西一堆地歇腳,大家默契地保持著距離,倒也相安無事,除了老相識之外,甚少有人互相搭訕。通州已經算是天子腳下了,魚龍混雜,出門在外的人都是小心為上,少有胡亂交朋友的。因此這一聲喊出,很是蹊蹺,志村虎之助立時提著把倭刀站了起來,領著三四名護衛迎了上去。王子晉使了個眼色,口齒較為便捷的劉阿三搶著上前去,手裡拎著個燈籠,還沒近前就笑了起來:“些許野茶,值得什麼?出門靠朋友,這便送來請達官嚐嚐。”

大茶壺出身,放低姿態做人也是常態,何況這次入京事關重大,路途上自然是少生事端為妙。只不過王子晉忽然有些好笑,阿三這大茶壺看來是要當到京城來了,剛到通州就又開始給人遞茶壺!

對面顯然對於這邊如此友好也很滿意,接過阿三遞過去的一壺茶,聞了聞,笑道:“叨擾了,若不是咱們老爺吃得膩了,聞見你這茶香舒坦不過,也不必這般。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燈籠下看著,似乎又遞了塊東西給阿三,多半是塊銀子。

你好我好大家好,眾人原本有些繃緊的神經又鬆弛了下來,志村卻沒放鬆,拎著刀倚在一匹馬旁,眼睛直往對面溜,那邊也點著篝火,不過幾十步遠的,也看不清多少。

阿三跑回來,坐到王子晉的身邊,手裡一錠銀子拋上拋下,笑道:“出手倒大方,這麼一壺茶就給了五兩銀子。”官銀之中,五兩是最小的形制,像阿三這樣常有銀子過手的,一摸就知道這銀子的重量和成色。

王子晉點了點頭,也沒在意,有錢人多了去了,況且這年月敢出門的,手裡都有錢,窮家富路麼。可阿三下一句話,就讓他的心立時懸了起來:“子晉相公,那邊人叢裡,好似有幾個番子!”

什麼叫番子?就是東廠的人!

明朝不像清朝,沒有什麼太監不得出京城的禁令,但那多半是派出到各地擔任皇帝特使的太監,譬如監軍監稅之類,這通州乃是運河的起點,就常駐著太監監管稅收。可東廠不一樣,這是最恐怖的情報機關,更勝於錦衣衛,被錦衣衛抓了還有道理可講,惹上東廠可就是死路一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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