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江南再見(1 / 1)
此言一出,阿三面色古怪之極,心說讀書人罵人,可以用當婊子立牌坊的說辭,咱們是做什麼的?大茶壺啊!你倒想立牌坊,問題是立得起來嘛!
殊不知,此時王子晉的心態,已經和初來雲樓時有了天壤之別,當初他到雲樓,雖說是幹了大茶壺這一行,不過那是情非得已,除此之外再無立身之所了。然而這兩個月的功夫下來,經歷了許多人事,他才驀然發覺,原來自己對於這個時代而言,終究是個非主流的異類,反倒是在這下九流的汙穢之地,青樓之中,格外覺得自在。
打馬揚鞭一路飛奔,等回到雲樓時,他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險被冤殺的委屈和侮辱,不得立身之所的憤懣,全都被壓在了心底。只要記著,一定要牢牢記著,這裡的人們,衣冠楚楚計程車大夫們,國家棟梁的閣老王大人,給予我的所有這一切!
江南不是我起家之地,我就去京城,京城不成,我就再去別處,倒要看看,到底是這狗世道吞了我王子晉,還是我翻了這狗世道!
走進雲樓的大門,一股專屬於雲樓的味道撲面而來,混雜著酒味,肉香,脂粉氣,還有那一種從濃濃的慾望中發酵出來的味道,如果有人是初次體驗到,只這一聞,就會瞬間被其迷醉,勾引其心中放縱的慾望來。
王子晉低頭嗅了嗅,似乎一踏入這扇大門,自己身上也開始散發出這樣的味道來。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不知不覺,自己似乎和雲樓已經貼合了許多啊!
“王相公,做什麼呢?”這舉動頗為奇怪,門房裡的跛爺看著有趣,便多嘴問了一句。
王子晉一笑,這事說起來頗有些文青了,剛從外面進來,身上能有什麼味道?可是他心裡就是有這麼一種感覺,從當朝閣老的房裡出來,在寒風中奔波了許久,到了下九流的青樓所在,他卻覺得安心又寧靜,渾身上下山嶽一樣大的壓力,到此才全都放了下來。
此中真意,正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也不多說,把身上的大氅脫下來丟到一邊,拉著跛爺走到門房裡,才道:“跛爺,今日雲娘娘可得空麼?”
跛爺心中一動,他是老於江湖,又在青樓中廝混了這許久,對於人的心思極其敏銳,王子晉跟他只說了這一句話,他就看出些不同來,這個人的狀態,已經變了。最明顯的一點,儘管早已定下了以後的方略,儘管已經決定了要和雲樓綁在一起,但王子晉還從來沒有主動找過雲娘娘哪怕一次,要知道行期已近,就在幾天之後,王子晉當真上心的話,怎麼會沒有話要說,沒有事要商量?
跛爺點了點頭,笑了起來。他笑得很有特點,老臉上的褶子很多,不笑的時候就像刀斧鑿出來的一樣,看著有些瘮人,可一笑,這些褶子就動了,就串起來,兩邊臉上頓時多了幾條笑紋,甚是喜氣:“子晉相公,你可是從沒主動找過雲娘娘哪!不用多說了,老夫帶你去後院。”
“這老傢伙,眼睛真夠毒的!”王子晉被他這一說,才發覺自己的真正心跡,在這些細小的地方早就露出了馬腳,不禁暗自驚奇,像這樣的眼光,在後世做個人力資源總監也不成問題,當真是人情練達即文章,這還真和學歷什麼的沒什麼大關係。
等到了後院,又是一堆人在那裡等著雲娘娘發話,這是雲樓下常有的景象,屬於雲樓的人手超過千人,海外的生意遠達南洋、東瀛等處,京城各處也有眼線,單單在蘇州就有幾百號人,千頭萬緒的事務都要彙總到這裡,回話的人哪天少得了?
管理上的事,王子晉也沒什麼發言權,本來若是一個公司的首腦這樣繁忙,多半說明了核心團隊的團結和執行力不佳,管理層級不清晰,權責不分明之類的問題。可是在這個時代,首先勞動力的商品化就是個大問題,要管理一個大的團隊,首先人際關係就是個巨大的問題,這班子能拉起來就很難得了。白手起家幹了半年多,他可是知道在大明朝要建設起一支精幹的團隊來可有多難。
原本跛爺想領著他插隊,不過王子晉自覺是新人,這方面還是小心的好——其實,要不是他的心態變化,準備好好在雲樓這裡殺出自己的一條血路來的話,他才懶得理這許多小節。他這是真正準備融入雲樓這個團體中去。
規規矩矩地等著,輪到他,已經過了三更天。那小丫鬟傳了話上去,回應卻是叫王子晉往後排,先盡著其他人,又耐了半個多時辰,才叫了王子晉上去,這架勢,倒頗有些後世官員們排隊去拜會上級的意思。
見了雲娘娘,依舊還是那副怎麼看怎麼假的死板板臉,王子晉也懶得多看,也懶得去管她到底是易容還是本來面目,倒覺得還是旁邊的陳淡如陳大娘中看些。當下團團一揖,道:“今日見了王閣老,得了個訊息,當日小生被刺,原是閣老授意所為。”
他是淡淡一句話,卻好似平靜湖面上砸了一塊大石頭,雲娘娘和陳大娘一起站了起來,臉色都有些變了。王閣老!這三個字的分量,重的好似泰山一樣。
待聽王子晉細說緣由,倆女人都有些面面相覷。看著王子晉是有些才華,怎麼就能到了大明禍根這樣的程度?要說這人的教育程度和生活環境,確實是影響判斷力,王錫爵讀了一輩子的書,當了半輩子的官,對於大明朝的根基認識極為深刻,自然能看出王子晉那些理念中包含的不穩定因素;
而云娘娘和陳大娘,雖說也有些聰明,終究不是讀書人的出身,要說大明禍根這種話,她們倆會想到的不是王子晉的理念,而是水滸傳裡的一百零八魔星轉世,瓦崗寨混世魔王下凡這樣的情節。
被這樣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王子晉一臉的無辜和無奈:“閣老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兩位娘娘莫不是也信了他的話?小生求見,是為了閣老既然放出話來,要小生再不迴轉江南,乾脆就擇日上京去。進京以後,要如何行事,也要請教兩位娘娘。”
雲娘娘又看了他兩眼,才收回了那種古怪的目光,微微一笑道:“王相公這是著急了?也該是時候了,今日傳來的訊息,日本太閣豐臣業已正式下了全國動員令,日本六十餘州大兵,盡到九州名護屋城四周取齊,水陸二十餘萬人馬,糧草火藥軍器無數,連對馬島也已經駐滿了兵。”
陳淡如還怕王子晉聽不懂,畢竟這時代的大陸人,懂得海外地理的真沒幾個,從旁解釋:“對馬島,是日本到朝鮮水途中必經之路,離兩下都只有幾十裡,海船揚帆一個時辰就可到兩岸。”
王子晉心說感謝九年制義務教育,這點地理常識我在初中就知道了!還有,豐臣小猴子要在今年對朝鮮動手,我也是初中就知道了!不過,雲樓的情報會這樣準確及時,也讓他暗自驚喜,驚者,這樣的效率顯然不是道聽途說,雲樓至今仍保持著日本方面的情報暢通;喜則喜在,有這樣的後盾,就是自己手裡的資源更加雄厚。
說到這裡,王子晉忙問:“幾時出兵?”
“冬日海上風浪大,多半要到三四月間,海中風平浪靜時。”陳大娘一面說一面搖頭:“咱們這裡都得了訊息了,朝鮮離得更近,站在朝著日本的海邊,迎著風也能聽見對馬島上人喊馬嘶的聲音了。可國內居然還是吵嚷不休,不思整備兵事,計議迎敵,就連向大明求援也不曉得。依奴家來看吶,日本若是一出兵渡海,朝鮮多半是不堪一擊的。”
是啊,絕對的不堪一擊!根據王子晉的記憶,歷史書上就說得明白,日本短時間內就打到了鴨綠江畔,其戰爭表現比後世朝鮮戰爭時全部機械化的美軍還要來得誇張。如果不是水上出了個李舜臣,很是逆天地打了幾場以弱勝強的水戰,朝鮮大概要創下遠東亡國最快的一項記錄。
想了想,他便道:“既是如此,更要即刻進京,預作計較。先前娘娘曾說,京城已有一位沈先生在彼,走通了兵部尚書的路子,倒是了得,那咱們進京之後,是跟著他見機行事呢,還是另闢蹊徑?”
雲娘娘搖頭道:“此人奸猾,又和我雲樓不是一條心,指望不得。不過他也需要咱們給他送來日本的軍情,也缺銀子使用,離不得咱們,王相公要走他的路子晉身,也未嘗不可。奴家之意,這件事上要出頭,無非三條路,一是兵部,二是御史言官,三是內廷的太監們。”
王子晉一聽就知道,這還是兵部比較靠譜一些,別的都離得更遠了。一時間,思緒已經飛到了遙遠的北京城之中。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