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計遠圖(1 / 1)
王子晉進來的時候是一個人,志村和阿三都留在了二門外。王錫爵的家在當地算不得大戶,這從書房走出來到二門,也不過就是百十步而已。
可是就這百十步,就彷彿是天塹一般,王子晉一面走,就有些體會到了當日鴻門宴上,劉邦跑出項羽大營時的感受了。那是又想快點跑,又不敢快點跑,腳下要一步一個腳印,耳朵要聽著身後的風聲,眼睛要看著前面的路,心裡還擔心對頭會不會忽然翻臉追殺出來,大喝一聲刀斧手何在!所謂的度日如年,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完全是度秒如年。
等到了二門,阿三上來接著了,王子晉心下陡然一鬆。他知道,這時候還沒出王家,還松不得,可是想是一回事,身體和意識的本能反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從孤身一人到身邊有了自己人,哪能不放鬆一下?之前那百十步走過來的壓力,當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啊!
強自鎮定了,王子晉才覺得自己渾身不自在,背後盡是冷汗,這大正月裡的,當真不那麼好受。這也罷了,他穿的是好袍子,裡面塞的是絲綿,這玩意貴是貴點,比棉花可要好很多,透氣保暖不成問題;可腳底下發軟這可有點要命。
這也沒辦法,過度緊張以後放鬆下來,就是這個結果,王子晉能撐著步伐不亂,就是心理素質不錯了。阿三扶著他,也就發現了王子晉腳底下在微微發抖,雖然不明所以,也曉得此地必非善地,當即要同他一道出來。
孰料腳下剛邁開步,身後就有人叫喚:“子晉兄慢走!”
聽見這聲音,明顯是王時敏,王子晉心裡又是一震,這是“項羽”追出來了嘛?這當口就看出歷練的重要來了,哪怕背後出汗腳底發軟,然而王子晉把心一橫,今日事情都說開了,就翻臉了又能如何?穿越過來已經是死過一回,雪地逃生又是死了一回,這條命早就是撿回來的,老天爺要是再收回去,又能如何?
這心一橫,人就穩了,王子晉回過身來時,已是面帶微笑,腳下站得四平八穩:“時敏兄,何勞遠送?”
王時敏到了近前,面色倒有些陰沉。有道是做賊心虛,倆人之前也算薄有交情,王時敏受了祖父之命,買兇暗殺王子晉,那叫無可奈何,可是如今又奉祖父之命,對王子晉迎來送往,他這可就有點受不了了。到底是年輕人,比不得王錫爵的老奸巨滑,當祖父的可以面不改色地對王子晉說自己殺你放你都是公心,王時敏這孫子就沒有這平常心了。
見到自己要殺的人,在面前談笑如常,雲淡風輕的,好似之前發生的一切都能大風吹去,王時敏這心裡就像被大石頭壓著一樣難受,真恨不得一拳打上去,再大聲問問王子晉:“你真的能不在意嗎?真的能兩下相安嗎?”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真是很難用道理來說得通,原本是點頭之交的倆人,彼此間毫無恩怨,可是就因為王錫爵的一念,此時王時敏對王子晉居然就生出了莫名的恨意來。只是出來相送,這是應有之義,王錫爵家門的身份不能墮,王家長孫的身份不能墮,也只能強作笑容,將王子晉送出門去,但要他談笑風生酬答往來,那可就辦不到了。
等到王時敏轉過身來時,不由得一驚,原本穩坐在書房中的祖父王錫爵,居然到了二門處,正揹著手向這邊望。王時敏連忙趕了兩步,走到王錫爵跟前,垂手而立。
“送走了嗎?”王錫爵又像是在問孫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王時敏不敢多話,垂手應是。王錫爵望著已經緩緩關上的大門,默然片刻,忽地向王時敏道:“你心裡,可擔憂王子晉?”
王時敏身子輕輕一震,立刻昂起頭來,祖父的話,似乎是觸動了他心中某根敏感的弦,年輕人的傲氣頓時發作起來,對著祖父也不免有些桀驁:“孫兒不擔憂,他是什麼身份?不學無術,不走科舉正途,今生都無望仕途,更不是望族出身,如今都淪落到風塵之中,還能有什麼作為?他那監生的身份,要剝了也只是一句話而已,只不過眼下朝廷恐怕要用兵,這納貢出身的路子不能斷了,等過了這一陣,孫兒便修書南京學政,將他的功名給奪了,看他在那青樓中廝混一輩子罷!”
王錫爵看了看自己的孫子,笑了笑:“你能想到這一層,算是有長進了。不錯,我之所以會放過他,便是為此,在咱們大明,終究科舉才是正途,舍此皆是小道,縱然得意於一時,也終有敗落之時。有錢的,有兵的,有權勢的,都是虛妄!”
王錫爵的這幾句話,擲地有聲,底氣十足,哪怕是王子晉在這裡聽到了,也只能說一個服字。終大明一朝,文官集團的勢力只有越來越強,他們的對手有武將勳貴,有豪商大賈,有太監外戚,個個都是權勢滔天,根腳深厚,可是終究一個個敗下陣來,哪怕是天啟年間最風光的魏忠賢,下場又能好到哪裡?
王時敏聽見祖父如此說,臉上頓時放出光來,腰桿也隨著挺直了不少,哪知王錫爵話鋒一轉,卻又一嘆:“可是,時敏你卻讓老夫失望啊。王子晉與你可有冤仇,你為何要設法對付他?”
王時敏心中頓時怨氣大做,這還不都是你老人家弄出來的?要不我何必找人去暗殺王子晉,結果打蛇不死,結了個仇家!雖然你老說是兩下相安,王子晉走的時候也是談笑自若,行若無事,可是他那笑容怎麼看怎麼瘮人的慌啊,我不對付他,難道等他哪天發跡了,反過頭來收拾我麼?說句忤逆的話,你老人家到時候未必還在,倒黴的只能是我了!
想歸想,怨歸怨,要他明打明放地指責自己的祖父,他可沒這膽子,只能是沉默表示不服。王錫爵又是一嘆:“老夫讓你送他出來,也是想看看你的器量,這點事且放不下,又能成得什麼大事?如今他都這般了,你也道他今生沒有大作為了,還怕什麼?還要這樣處心積慮地對付他做什麼?你不怕麼?”
王時敏頓時渾身一震,王錫爵這話真的說到了他的心裡。他怕不怕?他怕得要死!之前買兇殺人,殺的是個跟他完全沒有仇怨的人,就已經令他寢食難安了,孰料這個人居然沒死,好端端地在他面前活蹦亂跳,這種心理壓力,當真是個人都受不了,更不用說他根本沒有經過什麼大的風波歷練了。
被王錫爵一語道破,王時敏差點要跳起來,然而隨即又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頗有些垂頭喪氣之感。王錫爵憐惜地看著自己最鍾愛的孫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尚且如此,他王子晉白手起家,卻遭逢生死大難,如今能再站起來實屬不易,此人傑也!記住老夫這句話,他日若是老夫不在了,你不要去和他作對。”
王時敏忍不住皺眉道:“祖父,此話從何說起?他已經和咱們結了仇,如今是沒有手段,若是他要結亡命,欲行不軌,孫兒還能容他麼?”
王錫爵搖了搖頭:“唉,時敏吶,你到底還是看不透,器量有所不足,到底是咱們有虧欠他,還是他虧欠了咱們王家?他要報仇,自是應當,你若是念念不忘,那可就不合天理了。這一關你若過不去,必不是他的對手,若過去了,也就不必惦記這仇怨了。”他所說的天理,可不是現在人的道理,而是當時的理學,朱熹所謂存天理滅人慾的天理。
這裡倆祖孫在談人生和理想,那邊王子晉出了王家,上了馬就開始飛奔,冬日的冷風吹在臉上猶如刀子一般,心裡卻是一片火熱。仇家,終於找到了!哪怕你是宰相身份,哪怕是勢大滔天,兩造之間相差天地,可是比起之前一直藏在迷霧中,讓他根本搞不清對手是誰,是出於什麼理由來謀害自己的局面,王子晉卻覺得還是眼下的好。
有了這層明悟,他才發覺,原來之前那種霧裡看花的狀態,對自己簡直就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給捆住了手腳一般,今日和王錫爵把事情都說開了,放到了明處,卻像是放開了捆縛,卸掉一個重擔。
以後的路,也看得更加分明。正如王錫爵所說,如今自己在江南這一帶,就算能生存下去,也很難有更大的發展,哪怕是多賺點銀子,了不起是隻肥羊,如果不能在當地的社會中取得地位,開啟向上的通道的話,到頭來唯有被**的下場——明朝不叫**,或許用明正典刑比較恰當。
他的狀態,身邊幾個人自然看在眼裡,志村這樣的粗人是不懂的,阿三乃是資深大茶壺,這察言觀色的本事不是白練的,打馬趕路時也看出王子晉忽然間生氣勃勃起來,便追上去道:“王相公,閣老請你,是有什麼好事?”
“好事?是好事,閣老當了婊子,又想要立牌坊而已!”王子晉想了想,笑出聲來:“可他沒想到,咱們不一樣,咱們不需要立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