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心天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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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怎麼個意思?

王子晉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要麼就是自己的理解力有偏差,或者王錫爵開始展現古漢語和現代漢語之間差別最大的那一部分,使得自己完全聽不懂他所要說的意思了——離開江南,就可相安?這是什麼條件?

王錫爵的眼光何等犀利,倆人這麼一對眼,他就看出王子晉的心思來,也知道自己這一番話,委實是有些不合常理。王閣老也是心中苦笑,此事他雖然是問心無愧,自問是出於一片公心,但究竟大違本心,這些日子以來時常為此不安,當日接到王子晉死裡逃生的訊息時,王錫爵的心中未嘗沒有因而鬆一口氣。

只是這點心思,就不足為外人道了,今日他請了王子晉來此,老實說為求心安的成分居多。以他的心性,他的身份,這點事做了也就做了,需要對誰交代麼?要交代也輪不到王子晉,王子晉還不值他這點面子的。不過這件事做出來心中始終不寧,關鍵就連他自己,到現在也不能完全說服自己。

所以看到王子晉迷茫不解,不免又多加了兩句:“江南一帶,乃是大明精華所在,天下賦稅半繫於此。是故,此地一有不穩,則天下動盪,而子晉之才,乃是在於營商謀利之事,這本也算不得什麼,我大明曆來藏富於民,不與民爭利,故而商稅幾乎不行,樂見其成。但子晉你所營之事,都系攪動民間士紳,不論人心還是財力,都是急劇集中在一起。若是置之不理,不必多久,便是尾大不掉之勢。”

他盯著王子晉的雙眼,慢慢地道:“老夫行此不義之舉,便是要讓你從此無法在江南生出事來。如今你要去京城,又不能走科舉正途,那便由得你了。”說到這裡,王錫爵忽然生出些慨嘆來,喟然道:“子晉也是個人才了,只可惜不是正道,老夫絕了你在江南的根基,雖不是好意,如今卻也是得了好結果,以後你做點小生意,一生衣食無憂,也就是了。”

王子晉一直沉默不語,聽著王錫爵一路說下來,腦中紛亂的思緒漸漸收攏,就好像一個人的頭腦分成了兩半,一個在聽著王錫爵的說話,一個在想著整件事前後的味道。

現在看起來,王錫爵對自己的認識還是較為“樸素”的。對,就是樸素,他看到了自己所要走的道路,是一條可能擾亂整個天下的道路。這,一點都不錯,這個跟他本人的初衷無關,也和他的行為是否愛國無關,這其中所傳遞的,是超出這個時代侷限的某種理念。

在先進的商業理念和管理知識下成長起來的王子晉,他在這江南能夠如魚得水,並不僅僅是他本人的才華出眾,而是這一套理念的功勞。不管在什麼時代,到了一定的層次之後,一定是聰明人的遊戲,是各種理念之間的交鋒。而王子晉的理念,的的確確,是超出了當時的主流思想體系的。

在當時的大明理論界,王陽明帶來的儒學革新正在向深入發展,李贄之流的思想,比起王學左派那些號稱身懷屠龍術的前輩如王艮、何心隱等人更加激進。而到了東林黨思想完全成熟的明末,顧炎武、黃宗羲等人的理論,幾乎就可以用大逆不道來形容,跟傳統的儒學相比可以用面目全非來形容。

可就是這些要在幾十年以後才發展起來的理論,跟王子晉相比還是差了好遠,那些東西要指導一場資產階級革命都遠遠不夠呢。從這個角度來說,王錫爵的確是目光如炬,不愧為當代最為頂尖的聰明人。

可是,他到底還是受到了時代的侷限,對於王子晉的看法,更多地是出於一個頂尖人物的直覺,而不是出於理性的思索,這也是他對於自己的判斷始終心存疑慮的根源所在。說到底,缺乏實踐的佐證,王錫爵無法說清楚,王子晉這些理念發展下去,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危機,他也只是能感覺到,這樣下去一定會出大亂子,不是單單發財那麼簡單。

如此說來,自己現在倒還是有些生機的,可是,就這麼簡單?王錫爵,大明閣老,呼聲最高的首輔,動動嘴皮子就差點要了他的小命,現在專門派人用了帖子把自己請上門來,難道就是為了把前後首尾說明一下,大家深入交流一下,然後說一聲老死不相往來,就拉倒了?這不成了兒戲嘛?

這是試探,一定是!就算不完全是,但是如果自己在這裡表現出了潛在的威脅,王子晉敢用自己的小命來打賭,王錫爵一定不會有絲毫手軟,會採取斷然舉動將他這個禍根給連根拔起!

那麼,最適合擺出來的姿態,應該是既往不咎,還是俯首聽命,還是感激涕零?

一邊要全神貫注地聽人說話,察言觀色,一邊又要心裡盤算,控制自己的表情動作,還要預先做打算,走一步看三步想**步,這是極其消耗腦力的行為。王子晉正在想得頭痛,陡然聽到王錫爵的說辭,一股無名火也不知怎地就衝了上來,他從椅子上跳起來,把手臂用力揮舞,大聲道:“是何言哉?是何言哉?王閣老,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不教而誅也就罷了,還想要什麼好結果麼?孔子誅殺少正卯,都要數其罪而殺之,如今閣老殺我不成,反而為此欣欣然,說什麼也不失為好結果,是嫌自己沒有為此事而得到一面牌坊嘛?”

其實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麼?沒準王錫爵正在天人交戰,下不了決心下毒手呢,自己這一發飆,人家正好順理成章來個“衝動殺人”,這玩意在現代刑法理論當中也算一條動機呢,很多時候還能用來說明殺人者主觀惡性不算很大,可以以此輕判也說不定。

可是事實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說出去的話是潑出去的水,後悔也是收不回來了。更糟糕,跟他的話一起出去的還有潑出去的水,激動之下手臂揮起來未免過於用力,把茶碗也打翻了,咣噹摔在地上,茶水濺了一地。

這茶杯一落地,王子晉心裡也忽悠一下,頭腦立即冷靜了些。可還不止於此,茶杯一落地,房門開處,王時敏一腳就衝了進來,身子遮到王錫爵和王子晉之間,眼睛瞪著王子晉,一臉緊張。

他這一衝進來,王子晉倒放鬆了下來,冷笑道:“這是甘露寺麼,摔杯為號?刀斧手何在?”當時市井中說三國的很多,著名的段子都被人津津樂道,劉備在甘露寺招親是其中的熱鬧場面,早就進入了普羅大眾的語言之中。

王時敏緊張倒不是因為別的,暗殺王子晉就是他直接經手的,現在其人不死,做賊者自然心虛,何況倆人本是有些交情的。對於祖父王錫爵先殺人後請人單獨相見,這事他是死活也想不通,唯有照做。他先前守在門外,雙拳的拳心都是汗水,耳朵恨不得伸到門縫中去,也只能影影綽綽聽個大概,驟然有個茶杯打碎的聲音傳出來,生怕是王子晉怒髮衝冠動起粗來,祖父奔六十的人了,這老胳膊老腿可經受不起兩下,這才衝了進來。

王錫爵聽了王子晉的話,倒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何出於此?方才老夫便說過了,一之謂甚,豈可再乎?今日請客,只是想要表露心跡,求個心安而已,子晉能知道老夫用心便好,其餘亦不敢奢望。”

王子晉正好就坡下驢,拱手道:“閣老凡事出於公心,自是叫人欽佩。如今能放了小生一條生路,亦是一點仁心。”這話說得也有講究,公心是一片,仁心就只有一點,聽不出來的,一晃就過去了,聽出來的有心人,就知道這裡面的怨氣不是一點兩點吶!

王錫爵這會兒卻是好脾氣,笑眯眯地點頭不語。王子晉也不管他,接著又道:“既是閣老以為小生乃是大明禍亂之根源,那麼小生心中所想所念,也沒那麼要緊了,更無須剖肝瀝膽進言。如今遠行在即,不知何日再得閣老耳提面命,只有一句話相告。”

他停了停,見王錫爵面色轉為鄭重,好似很是重視,心中又安了幾分,便道:“閣老,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閣老事功事言,都是為了天下人,可曾想過天下人未必是這般想?到了最後,無非是黨同伐異而已,小生這條小命丟了不冤,閣老未來是要做大明元輔,手握天下人的性命福祉,莫要惹下冤魂無數,日後難得安寧。言盡於此,告辭。”說罷,也不管王時敏要殺人的眼光,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王時敏先前是緊張,這時可是惱了。也不怪他,王子晉這話委實說得誅心,這不是詛咒王錫爵虧心事做得太多,死後都不得安寧麼?對於一個年近六十的老人來說,這詛咒不可謂不惡毒。他先前派人暗算過王子晉一次,雖然心中有愧,但有一就有二,這心理上可就沒那麼多障礙了。

正要叫人攔住王子晉,卻不料王錫爵伸手拉住了他,搖手示意不必。王時敏急道:“祖父,此人不可留,還是斬草除根罷!”

王錫爵搖頭道:“我當日殺他,是為天下人,如今饒他,也是為了天下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嘿嘿,我就看你,能為這天下人的天下,幹出點什麼名堂來?”

王時敏在旁聽了,只有張口結舌的份,自己從小就跟隨著的祖父,原來始終都不曾被自己看清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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