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1 / 1)
王子晉怎麼都沒想到,差點要了自己的命的,竟然是這麼一段很單純的商業理論闡述!
王錫爵錯了嗎?恰恰相反,他一點都沒錯。儘管不懂商業,不懂現代經濟理論,更不懂什麼人類社會發展五個階段的某某主義,但是他有著最深厚的國學功底,有著統治一個人口上億的國家的經驗,更有著超人一等的洞察力和判斷能力。
有了這些,能夠看出王子晉這點經濟理論深層所蘊含的東西,有什麼奇怪?
事實上,中國古代並不缺少對於經濟理論的探索和研究,春秋時的管仲,西漢時的鹽鐵論,都包含著相當犀利的經濟理論探討。而當時的統治者最終所作出的選擇,之所以沒有進而發展出什麼資本主義萌芽,歸根到底只有一個原因——
當然不是什麼狗屁的獨尊儒術,儒學其實一點都不排斥經濟理論和商業,子貢還是個大富翁呢,孔子在這方面只是承認自己不夠專業而不向這方面發展而已。真正使得中國的統治者限制商業和商品經濟理論發展的原因,就是客觀的條件,中國從古到今,都太孤單了!
是的,就是孤單,孤單到了環顧四周,我們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貿易物件,不管什麼人和中國人做生意,都會輕而易舉地陷入貿易入超的窘境之中。像中國這樣龐大而文明的一個經濟體,在全世界長達近兩千年裡都是隻此一家,別無分號,根本找不出足夠分量的貿易伙伴來和我們競爭,和我們一起發展。
有人要問了,壟斷不是最好的牟利方式嗎?持這種觀點的人,只能說是完全不懂得自由市場經濟的精髓所在。這個精髓,就是在於培育市場,而後延伸產業鏈,在這種條件下,充分的競爭會使資源得到最為科學的配置,也會促使社會良性發展。壟斷,只不過是先讓大部分人去養活一小部分人,到最後大家一起憋死的慢性自殺而已。
而中國,恰恰就是這麼尷尬,我們太文明瞭,太發達了,發達的太早了,以至於周圍都是隻能抬頭仰望我們的窮鄰居。唐朝宋朝時,我們甚至不用輸出商品,單單是賣文化就能榨乾日本朝鮮這樣國家那一點可憐的剩餘價值;到了明朝,中國又是隻用了一百年,就逼得歐洲人不得不去開闢新航線,以獲得足夠的貴金屬來彌補和中國的貿易逆差。——當然,到了後來中國日漸衰落,人家就發現老老實實做生意,不如放炮打槍地來搶划算了。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統治者選擇了輕視商品經濟的發展,因為那根本沒有必要,沒有這些理論,中國一樣在對外貿易中佔據絕對優勢的地位。相反,對於大一統的政治來說,地方商業勢力的離心傾向又是那麼明顯,一旦發展起來勢必會危及中央政府的政令下達——對於一個如此龐大的國家而言,任何一點離心傾向都值得給予最高的重視,都會招來最嚴厲的打擊。
十六世紀的中國江南,站在了資本主義的門檻上?
在王子晉看來,這樣的一個命題,至少是部分成立的。這成立的一部分,就是江南一帶人均收入水平,已經到達了一個相當高的地步,由此造成的勞動力解放,還有地方政府支配力的下降,再加上外部貿易的有利地位,都是相當美好的環境。
但也僅此而已了。江南並不是割裂的江南,而是大明朝的江南。江南要承擔大明朝四成以上的賦稅,要提供最為精英的一部分官僚,是這個帝國最為精華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這樣的江南,朝廷怎能容許它發展到無法控制的地步?
這樣危險的苗頭,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即便是到此不過大半年的王子晉,也為江南一帶政府勢力的萎縮和地方士紳勢力的強大而驚訝,毫不誇張地說,任何一個派到江南來的流官,若是不能取得當地士紳家族的支援,他這官就完全當不下去。倘若他的某項政令不先通報當地的各大名門望族,政令不出衙門都只能算他運氣好,在衙門裡就被打回去的可能也不小。
後來歷史上的東林黨,將這種傾向幾乎發揮到了極致,就以一個所謂書院的名義,實際上行使了江南數府之地絕大部分的行政權力,官府都只能繞道走。曾經入選中學課本的《五人墓碑記》便是出於東林黨嫡系傳人張溥之手,而那也並不是什麼義士激於義憤,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群眾運動,只要東林黨發話了,那幾個錦衣衛和東廠的番子算得了什麼?
王子晉為此震驚過,然後便是竊喜,一個被士紳階層支配的社會,而這個階層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和這時代最發達的商業經濟體息息相關,這是一塊多麼適合他發展的沃土!而後的程序,也驗證了他的判斷,白手起家卻能混得風生水起,只需分出相當的利潤來拉攏如太倉王家、長洲文家這樣的家族,他這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也可以所向披靡,橫行一時,看著家產點點累積,未來的路一片光明,他曾經為之躊躇滿志,大有天下何處不可去之氣概。
……直到捱了一記悶棍,而這一記悶棍,就來自眼前這位面目和藹眼神犀利的老人。
震驚過度,便是反思,反思的結果,只是一聲苦笑:“王閣老,小生不服。人命關天,閣老要殺我,為何不以國法明正典刑?可見小生無罪,不當受戮。閣老乃是大明中流砥柱的人物,怎可枉殺人命?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可憐見的,王子晉搜腸刮肚,才想起這麼一句來,還是到了這時代以後,閒著沒事,為了增加和士大夫們相談的共同語言,翻論語得到的收穫。
對於這樣平靜的質問,王錫爵的目光瞬間不再那麼堅定,甚至有了一絲躲閃。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那是代表著內疚?王子晉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但王錫爵的話隨即印證了這一點,他竟是一聲長嘆,嘆聲中無限悵惘:“子晉,你說得不錯,老夫雖說認定你是大明亂源,然而你初衷想必未嘗在此,而國法之中,亦未有因此奪人性命之法,此誠莫須有也!”
你也知道!王子晉沒有發火,不代表他不怨恨,其實他早就滿腹怒火。這事用莫須有三字來形容,甚至都已經不夠用了,要知道岳飛無罪,秦檜殺他也還羅織了罪名,好歹要層遮羞布,王錫爵可倒好,乾脆就連這層布都不要,直接用暗殺的!岳飛因為莫須有三字死了,身後幾十年就平反了,還能留下千載英名,他要是真死在那大雪夜中,能留下什麼?什麼都沒有,哪怕是後來人機緣巧合瞭解到了此事的真相,也只會嘆息一聲,這就是穿越眾跳得太歡導致的下場,諸位大開金手指的穿越者須以此為戒!
不過,今日的王子晉,也早就不是那個思想相對單純的穿越者了。如今他已經認清了一點,在這個時代,他是真正的孤獨,孤獨到連思想都會有敵人的程度,身邊根本沒有值得完全信任的人,也不用期待有志同道合者的出現。他要想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放下一切奢望,先想著怎麼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就得先“想著”活下去。聽起來很乏味,說起來很拗口,但就是這樣。
而從王錫爵的態度中,他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今日的局面,未必就是個死局!那一線生的希望,或許就在王錫爵這內疚的長嘆聲中閃現!
腦子飛快地轉著,王子晉的嘴巴卻沒有停,他立著眉毛,怒容滿面道:“閣老亦知此為莫須有耶?子晉人卑言輕,當日求見閣老,亦只是想小有作為,自知才學淺薄,不能入閣拜相,只能仗著一點營生的伎倆,求個富家翁的退步,何期閣老一念,竟將小生當成了禍國的奸臣!小生子晉,死不瞑目!”本想掉出兩滴眼淚來,好催發一下王錫爵的內疚,無奈演技缺乏鍛鍊,只得把眼睛拼命睜大做無辜狀。
下面該說什麼他也想好了,要是王錫爵的態度不發生變化,跟著就豁出去,擺出自己的命去以求速死,料得王錫爵已經做了一回出來,這種局面下怎麼也難再做一回,硬要拼著他自己的良心和清譽,殺自己這麼一個沒多大劣跡的小秀才,值得麼?
說實話,他心裡此刻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的坦然,一旦發覺有了生還的希望,心中的激憤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冷卻,注意力全都轉移到如何求生上面之後,這得失之心也大了許多。“誰規定人家不能再殺你一次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什麼叫一不做二不休,王錫爵這樣的狠角色難道不懂嘛?再說了,殺你算個什麼,你如今不過是個大茶壺而已,賤民,賤民懂麼?王錫爵這身份,殺你跟碾死個臭蟲差不多少,用得著賠上什麼清譽麼?”
患得患失,不免恍惚,以至於當王錫爵說出他最想聽的那句話時,王子晉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盯著對方,直到王錫爵重複了一次,才知道所聞是真:“老夫雖然不才,亦知此事有犯天和,一之為甚,豈可再乎?今日相邀,乃是得知子晉不日將赴京師,故而在此話別,亦將此事相告,但望從此不再相見,子晉再不回江南,則可相安。老夫之罪,只能來生報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