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駭人真相(1 / 1)
被一個問題佔據了大腦的思維,這是很不明智的事,就跟讓激情和衝動支配大腦的判斷一樣,身為一個頗有成就的商業人士,王子晉從很早以前就自覺地避免此種情況的發生。
可是這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控制自己的情緒,以及抓住眼下的重點。現在的情形,就好比一個上海市大夜總會里面的一個經理兼高階馬仔,忽然得知國家副總理要和自己過不去,甚至已經動用了人身消滅的手段!這個小馬仔,要如何對抗,要如何求存?
王子晉甚至不能去仔細想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這問題實在太突然,也太沉重了,光是想想字面上的意思,就讓人喘不過氣。
站在當地,呆呆地望著王錫爵那張老臉,王子晉心亂如麻,幾乎有種再度迷失在時空之中的錯覺。不得不說,他最終能夠鎮定下來,恢復表面上的平靜,還是拜了他所有過的常人無法想象的閱歷所賜。
重新坐回椅子上,王子晉深深地呼吸,讓新鮮的氧氣進入身體裡,在五臟變得冰冷的同時,腦子似乎也開始慢慢恢復正常。
“為什麼?”這是他必須要弄清楚的問題,這裡是王家,是王錫爵主動請他來的,在他完全不知道對方懷有敵對立場的情況下,這裡就是死地——前提是王錫爵仍舊想殺他。所以,與其去想些不著邊際的生存和逃脫之類的問題,還不如問清楚王錫爵的想法,從他身上試著找出突破口來得恰當——儘管對於王錫爵這樣的人物,想要用言語改變他的想法,其難度大約超過了用傳銷忽悠一百萬人。
王錫爵看著他,眼神一如往常,沉靜而犀利,就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個自己想要殺死的年輕人,而是三五好友,在討論著什麼不著邊際的話題。
“說起來,這事也該和你說說。子晉,你可還記得,上次你到老夫這書房來,都說過些什麼?”
王子晉心中一凜,大腦好像過電影一樣回憶,事過多日,要想記憶清晰得分毫不差,那是不可能的,但和王錫爵的會面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當時就已經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是想了又想才說出口,後來更曾經多次回憶,以揣摩王錫爵對自己的觀感印象。反覆思忖的結果,是覺得自己給王錫爵還是留下了不錯的印象,至少也是個有為青年吧,否則那次見面之後,王錫爵為何授意其孫子王時敏和自己密切交往?
如今聽王錫爵說起這話頭來,顯然當時就已經埋下了禍根!這其中顯示出多麼深沉的謀算,多麼老辣的權謀,王子晉一點都不關心,他早就知道這方面自己絕對不是王錫爵這樣人物的對手,別管什麼古代人現代人,人的素質還是一樣的,牛人照舊是牛人,菜鳥始終是菜鳥,跟王錫爵這樣爬到了一個國家那麼多官員中最高位的人比起來,王子晉那點本事就什麼都不是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因為對王錫爵早就懷有戒心,他從沒有見面時開始,就從沒抱著什麼王霸之氣亂放,主角模板開啟,讓王錫爵對他大為激賞,因而伸手扶持的美夢。有了這樣的認知,他在王錫爵面前基本上是除了老老實實將自己的一些商業策劃和盤托出,就沒說過什麼題外話,而那些商業策劃案,也沒有什麼火藥啦玻璃啦蒸汽機啦之類逆天的科技進步,無非是些重新包裝和組織罷了。就這也能引動王錫爵的殺機?
只看他的眼睛,王錫爵就猜到王子晉心中的疑惑,在這樣緊張的局勢下,他居然微微笑了起來,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來啜了一口,道:“還是想不通麼?”
“想不通。”王子晉決定放棄,自嘲地笑道:“小生自問,對閣老是百般恭敬,對時敏兄也是友愛謙謹,待之未有絲毫失禮處,也多方為之籌謀。就說是些營生謀利的小道吧,總不能還礙了閣老的路?即便如此,閣老的心胸地位,也不能如此容我不得,或可稍示懲戒,或可由官衙問罪,何必出到那等手段?”說到後來,終究是壓不住心中的憤懣,語帶嘲諷。
王錫爵也不生氣,反而輕嘆道:“子晉,你說得不錯,若你我是私憤,老夫斷不能用這般手段來對付你,君子和而不同,這一點心胸,老夫還是有的。命人對付你,實是老夫有一點不能宣於口的思量。王子晉啊……”
他抬起手來,枯瘦精幹的手指顯得格外頎長,指著王子晉的面孔時,讓人覺得就像是一支利箭要射出來一樣:“你,是亂我大明之禍根!是以老夫命人除了你!”
王子晉心裡一股火騰地就竄起來,這簡直就是無中生有啊!就算你慧眼如炬,看出我心中沒有朝廷和君父,也不尊重那些上下尊卑的等級觀念,頂多說我離經叛道罷了,這市井之中不臣之人多了去了,哪裡就多我這一個?話說我王子晉最多也就是比這時代的人能賺錢一點,終究還是屬於安分守己過日子的人,從沒想過要造反吶,什麼叫亂大明之禍根?
年輕人畢竟火氣旺,哪怕王子晉明知面對的是大人物,對方也有好好談話的願望,但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火陣陣往上衝,反正我都是亂國賊子了,一點小小禮節也不用講了,正好我還嫌裝得太累呢!他把眼睛一瞪,衝著王錫爵冷笑道:“願聞其詳!”
這就是豁出去的架勢了,王子晉此刻已經是生死置之度外,身在龍潭虎穴之中,要死也死個明白吧?鬧明白了什麼事,哪怕大罵一通出口氣也是好的。
王錫爵何等樣人,哪裡看不出王子晉的想法?然而他神情依舊不變,甚至沒有說到這種話題是應有的義憤填膺,淡淡道:“子晉,你之才氣,僅僅是中人之上,只是對這商場營生之道頗有心得,想必是天賦如此。雖不是科舉正途,亦是驚世之才,蘇州城中豪商巨賈盡多,如你這般者老夫從未有聞。然若僅此,非所以取禍者。”
對於這番評價,王子晉倒不在意,王錫爵是什麼人?大明朝最頂尖層次的人才,都要從他手上過一遍,科舉到了進士的層次,真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別說什麼八股文僵化思維選不出真正人才之類的話,官場難道不是最僵化思維的地方?如果一個人的思維能被八股文給僵化了,那這人當官也沒多大前途,因為你根本不具備融入體制再高於體制的能力,像這樣的人趁早不要做官的好。
所以,八股文其實是最好的官僚選拔體制,不會寫的人就排除在外,會寫而玩不好的人,就做低等官僚,只有那些能真正吃透這種選拔制度,能從規則中找出自己所長處加以發揮的人,才真正適合做大官。王子晉在現代,接觸的官員著實不少,上到副省長下到村幹部,對於官員的思維甚有研究,那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外人常說官員如何如何尸位素餐,如何如何麻木,那只是因為無法理解其中奧秘罷了。
被王錫爵評價為中人之才,王子晉一點都不在意,何況聽王錫爵的口氣,真正的禍根還不在此。他冷笑道:“小生不才,自然不能入閣老的法眼,然則何以獲罪於閣老?”
王錫爵又嘆了一聲,今天他似乎很喜歡嘆氣,難道是因為作出了這樣的決定,自己心裡也覺得過不去?“子晉,你可記得曾經說過,我大明江南士大夫,以田地為財,雖有萬貫家財,悉數拿來買地置產,或藏之於家中,乃是最愚笨的理財之道?”
這事?王子晉恍然記起,他當初在向王錫爵介紹自己的時候,確實是說過一些簡單的經濟學,別看簡單,但生產-分配-消費這三者之間的關係,馬克思都沒搞清楚過,大明朝又哪裡會有這樣明確的意識?那是一定要經濟發達到一定程度,市場培育完善了,整個經濟的執行都能得到深入的觀察和分析之後,才能產生的意識。
在資訊和交通都不發達的年代,大明朝的人連手上用的銀子是從哪一國來的都不知道,又怎麼能有系統的經濟思維?事實上,根據後世人的研究,在萬曆朝的這個時候,隨著大航海時代航線的開通,以及西班牙人對美洲的初步開發,一個全球化的市場業已開始形成,大明經濟中心的蘇州城,正處於這個全球化市場中極為關鍵的位置上。
不過,這些東西王子晉大多都是放在心裡,自問對王錫爵未曾提及,說出來的都是些簡單的市場分析罷了,這有什麼大問題?他緊鎖眉頭道:“閣老莫非以為其中有誤?”
“老夫倒希望其中真的有誤,那也就不用除去你了!”王錫爵把手中茶碗向茶几上一撩,雙眼緊盯著王子晉:“老夫所慮的是,子晉,你深知其中情弊,又有手段令士大夫們都心甘情願把家財拿出來,不再死守於家中,或傳之後世子孫。你可能逆料,數十年,上百年之後,這江南之地,會是什麼景象?”
他雙手一拍,大聲道:“讓你這麼弄下去,不要一百年,必定是人心思動,思亂,再也不要君父了!你說,你不是大明的禍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