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閣老相邀(1 / 1)
請貼送到王子晉手上的時候,已是正月初十,他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上京去的行程。對於他來說,這也是另外一條可供奮鬥的成就之路。
正因為懷著某種即將逃離的心情,所以對於意外的事物格外上心,當王子晉得知這請貼自報家門說是來自太倉縣的王家時,立刻將之當作了鴻門宴,這請貼就不是請貼而是戰書了。要不是阿四負責地多追加了一句,說是王閣老家,王子晉多半會直接把這帖子燒掉。
王閣老家,雖然也是太倉的,也是姓王的,但是和太倉王家就是兩回事了。儘管出了一個閣老,而且是很有可能成為首輔的閣老,但王錫爵的家門還是不夠資格被稱為太倉王家。更重要的是,王子晉曾經見過王錫爵一面,和申時行對待他閉門不見的態度不同,或許是因為王錫爵只是丁憂在家而並非絕足仕途,王閣老對王子晉的態度熱情了許多,和他長談了將近一個時辰,而且話題很是深入,到了談人生和理想的程度。
何況,以王錫爵的身份,如果他看自己不順眼,又何須出到買兇殺人這樣的爛招?所以王子晉從來就沒有把王錫爵和自己被襲擊的事聯絡在一起。
既然即將北上京城,以後要在更多官員的環境裡廝混,考慮到王錫爵的前途看好,王子晉當然不介意去見上他一面,況且能讓閣老大人下帖子請客,這對於一個只是用錢捐了個身份的小秀才來說,可謂是絕大的榮耀,不去就太說不過去了。
即便篤定自己此去無憂,王子晉依舊做了些準備,身邊護衛帶了四個人,照舊是志村虎之助和陳甲亮帶著,阿三因為機靈而熟悉本地的溝溝坎坎,也做個親隨跟著,反正現在王子晉在雲樓時身邊也就跟著這幾個人,因此也沒有引起什麼注意。
王家是在太倉,對於蘇州城來說屬於郊縣,因此是騎馬前往,六匹馬一連貫地在路上小跑,頗為引人注目,再加上馬上人衣著光鮮,又帶著許多禮品,就好似是哪一家的貴公子出行一般。
王子晉今天當然不能穿大茶壺的綠衣服,那樣的話到了王錫爵門前都能被轟出來。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眼下還是正月沒出九,但相比半個月前南下紹興時的寒冷,已經有些暖意出來,加上他心情甚好,這一路騎過來的顛簸也沒能讓他低落半點,反而更有種引吭高歌的衝動——古人所謂的詩興大發,也就是這種狀態吧?
一路上志村和陳甲亮等人小心照應,生怕有什麼埋伏,幸好一路無事,王子晉輕車熟路來到太倉縣,避過了王瑞賢家的門楣,來到王錫爵家門前,將自己的拜帖和主人家的請貼一併遞進去,不一會就開了邊門。這是規矩,一般客人都是從邊門進出,除非是主人要大開中門出來迎接,王子晉當然還沒有這種身份。
但,影壁前的人影,立刻讓他察覺到了今日會面或許有不同尋常之處——王時敏,王錫爵最得寵的孫子,身著沒打補子的官服,站在那裡,垂手相迎。
王錫爵只有一個兒子,而且體弱多病,走在了他的前面,因此王時敏就是王錫爵家中最為重要的男丁,他站在這裡迎接,已經是知府都難得享受的待遇了。
原本還不那麼確定,當王時敏雙手打拱,一板一眼地道出“代家祖恭迎子晉兄”的時候,王子晉瞬間明白,這一定是一次不尋常的會面。他身子都有些微微發抖起來,不是因為受寵若驚的激動,而是緊張:對於一年多以後就將成為首輔的王錫爵,安排一次鄭重其事的會面,物件卻是他這個根本說不上有什麼功名,如今更是淪落到了青樓做大茶壺的人,究竟有什麼用意?
在這一刻,他仍舊沒有把王錫爵和自己的遭遇聯絡起來,這樣的陣仗,除了王錫爵有意栽培自己,或者有求於自己之外,他真的想不到還有什麼可能。
其實,就連王時敏,雖然經常都能侍候在祖父的身邊,卻也想不通王錫爵為何要這麼做。當日他接到王錫爵的示意,安排人對付王子晉的時候,就很是想不通,然而王錫爵卻僅僅是嘆息搖頭,而不予置評。如今王子晉未死,訊息傳出,他看出王錫爵似乎也並不如何在意,這次邀請王子晉更是相當鄭重。
多年的孝道薰陶,他不會將心裡的想法暴露一分,那就是對祖父的不孝了,既然祖父安排自己在此迎賓,那就乖乖迎賓好了。
王家的家人意外的少,即便是對於來過一次的王子晉來說,也是有些冷清了,以至於這一路走向王錫爵的書房,路上只遇到了兩個掃地的家人。不過,考慮到正月初十,大多數非家生的家人都會有休息,倒也說得過去。
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可以是王錫爵對今日的會面有特別安排的一種佐證。想到此節,再想到自己的護衛都被留在了二道門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王子晉不禁有些惴惴起來,這要真是鴻門宴的話,那自己可就已經進了狼窩虎穴了,逃都別想逃,王家雖然不算大,可分跟誰比,比起劉邦當日逃出項羽軍營的難度來說,自己逃出王家的難度大上萬倍——劉邦可有項伯這個二五仔幫忙呢。
好在,王錫爵終究不是尋常人,何況他下請貼也是大鳴大放地下了,無數人都能證明這一點,如果自己在王家出了事,王錫爵要付出的或許就是首輔的前程——他現在可還不是首輔呢,有的是政敵睜大了眼睛等他犯錯。
做足了心理建設,王子晉終於能保持腳步穩定地見到王錫爵,這位如今整個大明朝距離首輔寶座最近的人,甚至沒有之一。王錫爵如同他上次見面時一樣,雖然年過半百,依舊精神矍鑠,頷下的鬍鬚猶如本人的性情一般桀驁剛勁,雙眼擁有所有成功政治人物共有的深邃眼神,只是他的犀利較為外露而已。
以雙方的身份差距,當然是王子晉向他施禮拜見,王錫爵也沒矯情,坐在太師椅上坦然受之,只是略微點了點頭而已。王時敏親自奉茶之後,便退出了房門,書房之中只留下一老一小這二王。
身為現代人的王子晉,自然有著一貫的崇尚自由的風氣,可是要在王錫爵這樣的人物面前挺直腰桿不卑不亢,若不是有相當歷練和底氣,便是十足二愣子,神經粗大到了遲鈍的程度。好在王子晉近日來也見了不少知名人物,也有相當的歷練,這次的表現比上次更強了不少,手心的汗就沒那麼多了。
王錫爵上下掃了王子晉幾眼,大約看出他打定了主意是不會先開口的,便道:“子晉別來無恙?上次在老夫這書齋相會,已是一季之前,彼時天剛入秋,子晉還記得否?”
以他的身份,直呼子晉當然是沒問題的,王子晉腦子也不會放在這些上,而是飛快地轉動,想著王錫爵上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來路?被人掌握談話的節奏和方向,無疑是很被動的,但王子晉眼下也沒辦法,他到現在連王錫爵到底為什麼請他來都還不知道呢。
按說,在主人下帖子請人的情況下,不說明請客的緣由是一件很扯蛋的事,哪怕你編也可以編一個出來,但王錫爵的帖子就是這麼怪,除了請王子晉上門做客,具體的什麼都沒說,也由不得王子晉不嘀咕。
套話是好說的,王子晉很謹慎地答了,王錫爵點頭道:“氣度倒是見沉穩了,年輕一輩中有你這樣的人才,也算難得。”
王子晉這點自信還是有的,這個多月來能從那種近乎絕望的境地中重新爬出來,就算他自己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審視,也會覺得有些訝異。要知道當他被跛爺從雪地中救起來的那一刻,他幾乎是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連命都差點保不住!而且,是在一無所有地穿越到這裡,已經失去過一次的情況之下。
不管是什麼人,有過這樣的心理歷程,都會飛快地成熟起來吧?
可是,還沒等到他謙虛加暗地自得一下,王錫爵的下一句話不動聲色,卻彷彿在他耳邊打了一個大大的霹靂一樣,讓他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當日老夫便覺得子晉是個人傑,是以才命時敏想辦法除了你,至少也要讓你在江南待不下去,如今看來,反倒是造就了你啊!”
“是,是你乾的?!”就算用膝蓋想想,也知道王錫爵的身份不同,現在的環境又是倆人獨對,他根本不用故弄玄虛,但王子晉還是不能置信,派人來殺自己的竟然就是王錫爵!先前的種種推理,到此全部推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三個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身為一個有理智,而且以此來指導自己人生的人,怎麼能接受如此無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