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李家老三(1 / 1)
一直到那人的背影在風中遠去,周圍簇擁著的錦衣衛們也沒了蹤影,王子晉還是有些不可置信,這事就這麼完了?
在他做好了全身防備,擺開陣勢要和對方來一場龍爭虎鬥的時候,對方居然就只是丟下一句話:“得了,不用那麼麻煩,你把我放走了,這事就算了結,我保證,再不會有錦衣衛的人來找你的麻煩,別的人我就不管了。”
這是王子晉最期望得到的結果,卻這麼輕巧地出現,由不得他不疑神疑鬼半天,卻又找不出拒絕的理由,畢竟十幾個錦衣衛困在雲樓,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惡化的可能性是遠遠大過了好轉的可能。所以他別無選擇,只有搏這一鋪,因為除了膽小怕死之外,他想不出對方會在這個問題上胡亂許諾的理由,而看此人面對刀槍時的泰然自若,怕死絕對不是其秉性之一——注意,此人可是自己從牆上跳到後院來的,當時場中的局勢,錦衣衛是處於絕對人數的劣勢。
現在唯一的線索,恐怕就是此人臨走時丟下的一句話了:“你見過我大哥,他叫我來查你。”喂喂,令大哥是哪一位啊,說清楚點行不行,沒事留什麼懸念吶?
倒不是王子晉的思維能力太差,要想到只有一面之緣的李如松身上去,那是需要一點運氣的,何況他現在最緊張的是王瑞賢會不會還有什麼後著沒使出來,這腦子裡還真沒多少李如松能待的地方。
不過,男人在形象思維和記憶方面,有時候還真是不如女人,這秘密最終還是被樊素給揭了出來,她也是曾經在徐渭的屋子外面見過李如松的。其實這事說出來就一錢不值了。“是李如松的弟弟?”
有了一點提示,王子晉也想起了這茬,有心去比較的話,李如楨和李如松確實是比較想象。雲樓有自己的情報來源,當然不會像許多小說中所寫的那樣,開個青樓就成了情報組織,那樣的話,中情和克格為何還要捨近求遠,乾脆都像黑社會和夜總會發展得了。
出於洗白自身的必要性考慮,雲樓對於朝廷大員的情報是相當關注的,這也是在徐渭門外一見到李如松,雲娘娘就能說出他現在所居官職,甚至是大致的處境的原因。李如楨也是一樣,儘管將門世家的兒子們蒙蔭入仕經常會給個錦衣衛的百戶千戶之類,譬如李如柏就是這樣,但那都是虛職而已,李如楨則有所不同,他是真正到了京城的鎮撫司,從千戶做起,不幾年就上到了錦衣衛同知這樣的高位,考慮到其並不是錦衣衛世家,這升遷速度快得可謂驚人,若不是朝廷中有所物議,李如楨如今恐怕已經成了堂堂的指揮使了。
什麼物議?自然是對於遼東李家兵權的憂慮,李成梁獨霸遼東幾十年,就不用說了,其長子李如松也是宣府總兵,和他老子平起平坐,京城周圍的三大重鎮李家佔了倆,這還不夠那些文官們憂慮的嗎?那簡直就是兩把鋼刀架在了脖子上啊!如果在京內最有活動能力的錦衣衛再落入李家囊中,這,這是皇帝要用李家的武力來鉗制整個文官集團嗎?
於是就在去年,萬曆十九年,御史臺戰戰兢兢地上了幾道奏本,語氣是很客氣的,但是內容是很不客氣的,就是說李家父子不能同掌重兵,不但李如楨的升遷要壓一壓,老李和大李最好是下來一個。當然他們不敢說要兩個都下,那就是和殺人全家差不多的大仇了,你當李家在遼東養了那麼多家丁死士是吃素的嗎?
於是李成梁就順理成章地告老,卸任了遼東總兵。這對於李家是最好的選擇,遼東不管誰當總兵,下面那些能打善戰的兵將多半還是李家的家丁出身,李平胡、李寧、孫守廉、康得倚等人都是如此,現今也都是遊擊以上的實權武將,想要指揮動他們,不得老李點頭,誰能辦到?接任遼東總兵的宿將馬林也沒轍。
知道了李如楨的身份,解開了王子晉的一重疑惑,卻又平添了一重。李如松要查自己,是情有可原,他在徐渭的門外見到了自己,徐渭還把狗送給了自己,而他們這幾個人的搭配又有些尷尬,李如鬆起意調查一下理所當然,用錦衣衛也是順手。
可是李如楨本應是在京城鎮撫司當差的,會親自跑到蘇州來已經是意外,居然還用這種方式上門?這就好比是紀委的官員出來查案,不但不找當地的黨委,甚至連本地紀委都不招呼一聲,直接上門帶人,然後在被人灰頭土臉地拒絕了之後,就開開心心地回去了,一個屁都不放。
如果是現代的紀委這樣辦事,上到中紀委下到縣紀委全系統所有人都會被人恥笑得抬不起頭來,以後兩年出去辦事都不要想直起腰來。李如楨腦子有問題了嗎?
這個可能……不能說沒有,但真的很小。王子晉能想到的另一個可能,就是李如松事先是有過交待的,在對待自己的態度上,還有調查方式、方向和內容上。可是李如松有什麼理由,對他另眼相看?就因為他搞定了徐渭的門下走狗一條?
對了,話說好久沒在意那條鄭板橋了,跑哪撒尿畫畫去了?
王子晉思維開始走岔道的時候,就意味著他沒那麼緊張了。事實明擺著,姑且不論李如楨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起碼從結果來說並不算壞,因為如果李如楨真的要找他麻煩的話,大把的手段,根本不用自己跳到坑裡弄得這麼狼狽。從其表現看來,更確切的說法是,李如楨似乎有意用某種很特別的場面來考驗一下自己某方面的能力,至於他有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王子晉聳聳肩,決定徹底放棄思考這個問題,因為資訊不足,乾脆放棄得好。
雲樓鬧出這麼大的事,外界當然不會一點風聲都沒聽到,第二天蘇州道上該知道的人就全知道了,雲樓一天那麼多客人,每個人一張嘴,根據社交網路的理論,這個世界真的很小,人的口耳相傳就是最先進便捷的資訊傳播方式。
這個訊息傳到王瑞賢的耳中,令他簡直是欣喜若狂,拍案而起,立即叫人去本地的府衙和錦衣衛的駐地打探訊息。府衙還罷了,雖然蘇州本地勢力極其強大,每任知府上任時如果不來他們這些當地世家拜拜碼頭,這官就坐不安生,但大家讀書人是一家,這體面還是要的,總算是年節動問,做得周到。
錦衣衛則完全是悲摧,一年到頭處於身在鬧市無人問津的地步,相反誰進出過錦衣衛的大門,錦衣衛辦了什麼事,這類的資訊當地起碼有二三十家勢力會在當天就收到,根本就是動彈不得的狀態。李如楨他們來到蘇州,雖然做得隱秘,卻也沒有瞞過有心人的眼睛,太倉王家自然是有心人之一,因此王瑞賢有足夠理由期待這位將門虎子,聖眷正隆的錦衣衛大佬,會和王子晉激起絢爛的火花。
然而後續的發展令王瑞賢極度失望,蘇州錦衣衛們對京城鎮撫司大佬及其部下們迎來送往,雖然不那麼隆重,很是低調,但是以蘇州錦衣衛篩子一樣的處境,第一時間就鬧得所有人都知道了。當得知李如楨披著雲樓送的棉袍,相當狼狽地回到錦衣衛,僅僅住了一晚就隨即全師北上,連一個留下來給本地府衙報信的人都沒有時,王瑞賢目瞪口呆,震駭的心情甚至超過了失望和氣惱:“這廝竟有這樣的本事?”
他倒是沒有去質疑錦衣衛是吃素的,就算蘇州本地的錦衣衛是吃素的,過江龍的李如楨顯然不會。令他擔心的是,這件事李如楨就這麼算了,很可能背後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交易和隱情存在,如果這意味著王子晉居然和錦衣衛的李如楨,甚至遼東李家攀上了關係,那可就糟糕透頂,儘管遠在遼東,儘管太倉王家是江南文壇首望,但大明第一將門世家對於他們來說依舊很沉重。
不是本鄉本土的暴力機構,更加令人忌憚,生活在舊時代的人對此格外有體會,雲樓之所以讓王瑞賢無從下手,有一小半原因也是在於此。
王瑞賢是個自負智計的人。在文人當中,這種毛病大約是感染率最高的病毒之一,蓋因文無第一,都是在肚子裡做文章的主,大家都不說出來,當然就嘴上相互誇獎,肚裡暗自貶低,王瑞賢揹著個文壇首望的祖父,平日裡被人奉承慣了,實際的事都沒幹過幾件,這毛病就更加嚴重。就連王子晉和他交往的時候,也看出了這一點,造成了即便雙方走到如今這種立場上,王瑞賢還是沒怎麼把王子晉當成真正的對手。
這樣的人遇到難事,就是多謀而難斷,想來想去都是辦法,卻又都不是辦法。就在王瑞賢糾結的時候,府中又來了客人,卻是另一個姓王的同鄉,說起來身份顯赫不下於他,乃是正在丁憂的閣老王錫爵的孫子,王時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