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建州訊息(1 / 1)

加入書籤

朝廷諸公在爭議什麼?很簡單,作為一個泱泱大國來說,國內問題永遠比國外問題更重要,因此朝廷上熱烈議論的不是寧夏,也不是朝鮮,更不是土蠻,而是立儲問題。

從萬曆十四年,受寵的鄭貴妃生下皇子以來,這立儲問題就吵得不成樣子。要說這龍子不愧是龍子,都是天生神明,睿智英發的,尚在襁褓之中的皇三子朱常洵深受皇帝喜愛,一下地就有意立為儲君,這已經是令人驚異了;而庶出的皇長子朱常洛就更加不得了,到現在不過十一歲大的個人,卻是早在五歲大時就已經得到了朝臣的擁戴,一波一波的言官前赴後繼地上書言事,逼著皇帝立他為儲君,日後好繼承大統。

要說萬曆皇帝有沒有道理?人家有的是道理,中國自古是立嫡在前,立長在後,嫡子實在不堪造就的話,才考慮立長子的。朱常洛的母親懷他之前,不過是個宮女,現在也不過是個恭妃,也就是說,他是真正的庶出長子;那朱常洵可不一樣,母親是貴妃,比皇后差一級而已,民間所說的西宮娘娘是也,比起朱常洵來說,嫡得不能再嫡了,皇帝有意立他為太子有什麼問題?

文官們的回答:就是不行!不立長子,皇帝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桀紂之君,就要亡國,天下就將覆亡,皇帝就不配當皇帝,有什麼地震啦洪水啦旱災啦謀反啦,那就全是皇帝的錯!相反,只要你打消了立三子為儲君的念頭,就一切都好了,皇帝也就堯舜了,天下也就太平了,萬民也就擁戴了……也不曉得日本人會不會買這個皇長子的賬,看到他立為儲君就乖乖上表道歉退兵?

皇帝自然就不忿了,他好容易熬到張居正死掉,奪回了權力,卻連立個皇子都要被臣子們指手畫腳,說得一文不值,自尊心哪裡受得了?於是兩下就耗上了,臣子們抓著這個由頭,三天兩頭上書罵皇帝,皇帝還發作不得,這事他說起來有大義名分吶!

這一耗,就耗了好幾年,在張居正和張四維之後秉持內閣八年之久的申時行首輔,被這件事弄得焦頭爛額,最終黯然下臺;王錫爵更早,眼看事情不妙,藉著老母病危拔腳就回了原籍,看清楚,人家是老母病危還沒歸天的時候就跑了!繼任的王家屏同樣沒法擺平這個問題,夾在皇帝和臣子們的夾縫裡苦不堪言,眼看著也快乾不下去了。

所以,眼下京城朝廷裡最大的焦點,是首輔誰屬,據訊息靈通人士稱,皇帝已經暗地裡請王錫爵出山主持大局了,不過眼下王家屏大學士還在位子上坐著,這事還不能公開說。

王子晉把信箋往桌子上一丟,冷笑不已。這場立儲風波,他雖然不是專研歷史的,卻也有所知,因為這件事的影響實在太大,在萬曆朝持續了將近三十年之久,整個萬曆朝的朝廷格局都因為這件事而改變。

要說明朝人是不是真的這麼古板,就死抱著儒家經典上的記載不放,寧可付出血的代價,也要為這看似和自己並沒有多大關係的事情爭上這麼久,甚至不惜“指斥乘輿,辱罵君父”?沒來大明朝之前,王子晉或許會這麼想,這時代不是都玩理學的嗎,理學那玩意,不就是存天理滅人慾,整的人不像人的嗎?

可是在大明朝待了大半年,上到閣老下到青樓轉了這麼一圈,王子晉對於明朝人的生活已經有了不少了解。也許確實有些老冬烘老頑固,拿著宗法觀念和理學規矩來說事,可是實際上,大明朝人和後世的人生活並沒有多少實質性的不同,那些老古板們說事的目的,其實也就是拿來整人而已,其程度大多數時候還不及文化大革命呢!話說從現代混過來的,誰還沒見過整人?

事實上,到了萬曆朝,市井間早就不把理學之類的當一回事了,蘇州那種商業氛圍比較濃的地方,治學者玩的多半是王陽明的學說,民間則全是商業化和享樂化的思潮,王子晉甚至會感覺到生活氛圍比現代還寬鬆幾分,起碼政府並沒有那麼強力,地方鄉紳們的話語權要大了很多。

照這樣看來,朝臣們抓著立儲這事不放,年復一年地大做文章,必然是另有內情的了,只不過王子晉一不是精研明史的專家,二不是熟悉官場的官僚,一時也看不清這裡面到底是什麼文章。

他所關心的是,王錫爵什麼時候會進京?這可關係到他能不能出人頭地的,王錫爵一旦進京,成了內閣首輔,對於大明朝上下的事情想怎麼插手都行,朝鮮戰事勢必也逃不過他的手腳,那時候還會給自己機會麼?

“頭痛啊,歷史沒學好,早知道要穿越的話,就先瘋狂百度然後瘋狂背書了……”王子晉狠狠揉了揉眉心,他只記得王錫爵確實是當過首輔的,可是不知道具體的年月。這其實也不怪他,咱們的歷史書也不知是誰慣出來的毛病,除了寫帝王本紀的時候,因為經常是直接取材於起居錄,所以會寫出明確的年份月份之外,平常人的傳記鮮有寫明事件所發生的時間的,只有個先後順序而已。

王子晉又不是專業搞歷史的,明史原文給他看都看不進去,哪有耐心來梳理這些事情的前後順序?他也就是看了幾本暢銷書,再偶爾逛逛論壇,有那麼點印象而已。

不過,既然能確定王錫爵確實是要做首輔的,那麼就是時不我待了,要知道朝鮮戰事前後足足打了八年(這一點王子晉就記得很牢,因為確實很巧,和後來的中國抗日戰爭一樣長),王錫爵在這期間必然是要做一任首輔的。

王子晉在那裡皺著眉頭思索,檀香端著一個碗進來,送到他面前:“公子,別用功了,先歇會,這是大娘娘吩咐人燉的參湯,公子連日勞頓,可要當心身子,喝了補補吧。”

王子晉接過來,揭開碗蓋看了看,只見色澤深黃,一截參須浸在裡面,聞著倒是挺香,也看不出好壞來,不過想來這應該不是後世那些跟蘿蔔差不多的參吧?

檀香看他盯著參湯裡面的參須看,便笑道:“公子放心喝吧,這是關外來的上等老山參,聽說是錢掌櫃花了大價錢從建州貢使那裡淘來的哩。如今朝鮮局勢緊張,高麗參的價都翻了幾倍了,關外老參也跟著漲價……”

王子晉耳朵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聽檀香絮叨,一面把參湯喝到嘴裡,還沒嚥下去,驀然反應過一個問題來,急忙一口把參湯嚥到肚子裡,便問檀香:“你剛才說什麼?這參是從什麼貢使那裡來的?”

檀香一怔,好在跟著王子晉時間也不短了,曉得他的脾氣就是這樣,忙道:“聽說是建州的貢使,關外來的,都是些蠻子吧,再多的小婢就不曉得了。”

建州!王子晉頓時上了心,這個名字,或許還不那麼響亮,可是要說女真,或者滿洲,那可就是如雷貫耳了,對於後期的大明朝來說,這個名字就代表著數十年的噩夢,和最終的掘墓人!

建州有貢使到了京城,這是怎麼回事?王子晉這可緊張起來了,他的印象中,女真人真正威脅到大明朝,應該是天啟、崇禎朝的事了吧?這萬曆朝好歹還有幾十年好混呢!

沒辦法,歷史小白就是小白,王子晉對於自己的模糊記憶沒有太大信心,只能去找錢掌櫃問個明白。錢掌櫃還被他問得莫名其妙,見王子晉神情鄭重,不敢怠慢,便將這人參的事細細說了。

原來大明朝對於其勢力範圍內的國家和部落,都是採取朝貢體制治理的,這朝貢一方面是政治制度,包含著若干禮節和約束,另一方面也是一種經濟制度,明朝採取發給堪合的方式,允許其將各自的特產作為貢品送到朝廷來,然後可以採買大明朝的商品帶出去。通常這種交易稱為貢市,意思就是因為朝貢而產生的市場交易,多半是在各地的關口完成,但有時如果使者要覲見的話,也會帶到京城來。

錢掌櫃說著,嗤笑道:“這些個蠻子,每年都會要入貢,只因在邊市上交易,那都是邊吏們說了算的,他們那些東西被邊吏們左盤剝右抽頭,每次都要吃大虧;若是能進京城,那就不一樣了,見了皇上那必定是大手筆的打賞,單這一項就能賺上一倍多,再加上採買京城的貨物帶出關去,貨殖不啻數倍,這樣的買賣誰不想做?這建州每年都要派人到京城來入貢,聽說今年是個什麼哈赤的都督。這人參,就是他們建州人帶到京城來,賣給生藥鋪的,在下見確實是好參,便買了些……”

王子晉聽到這裡,已經是背後出汗,對錢掌櫃那後面的生意經完全聽不見了:什麼哈赤?別不是努爾哈赤吧?乖乖,大波士啊!這麼快就出場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