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本非主流(1 / 1)
愣怔中,王子晉聽到輕輕的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檀香。這個小丫頭從蘇州追到北京,如今名正言順地成為王子晉的貼身大丫頭,只不過這個“大丫頭”的年紀實在小了些,才將將十二歲,渾身稚氣未脫,身量也沒長成,所以很多事都沒法做。
比方現在,她想要拎起水桶來,可是那個水桶裝滿了水足有二十多斤重,小丫頭哪裡拎得動?看著她漲得臉通紅地在那一個勁地使勁,把個水桶拖著走,王子晉心裡忽然覺得暖暖的,無論如何,自己身邊總還是有真正關心自己的人在。
他走上前去,伸手去拎那個桶,檀香嘴裡忙說著公子不必如此,這種事讓小婢來就好,王子晉哪裡理她?一把拎過來,順手摸了摸浴桶,發現水居然還是熱的,便笑道:“我是洗完了,這水浪費,你要不要洗了?”天地良心,王子晉不是蘿莉控,他才沒有佔這個小丫頭便宜的意思。
檀香搶了兩把搶不過,嘟起嘴搖了搖頭,朝浴桶裡看了看:“這水……髒,小婢不洗。”
髒?王子晉先是愕然,繼而訕訕,這話說得是,雖說來到這時代以後,他已經習慣了泡澡堂子而不是洗淋浴,因此也不覺得一桶水幾個人洗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別人不一定這麼想啊。好比檀香這丫頭,平常就挺愛乾淨的,只不過這麼說出來,讓整天被她“公子公子”叫著的王子晉很有些尷尬。
他正要拿瓢去把浴桶裡的水給舀出來,檀香似乎才反應過來剛剛自己說錯了話,啊地叫了起來:“公子,小婢可不是嫌棄你什麼,是剛才,剛才,那位……也進了水裡了。”她一面說,一面低下頭去,聲音也低落了不少。
王子晉這才恍然,原來她是覺得剛才樊素被自己抱到這桶裡,才覺得髒了!要命,這說起來有點歧視啊,不嫌我這個臭男人髒,嫌一個大美人?估摸著檀香心裡是瞧不起樊素的職業吧!
這讓他有點不得不重視起來,他和雲樓的合作關係已經確定了,往後至少幾年都要在一個戰壕裡奮鬥的,如果自己的身邊人存著這樣的心思,保不齊就是一根刺。
“你是不是瞧不起雲樓這些女子?”
被問到了,檀香先是身上一顫,飛快地抬起頭來看了看王子晉的臉色,見他表情如常,只是比較正經。以她跟隨王子晉這些日子來所見,此時的王子晉並沒有生氣,不過卻是不能開玩笑的,也不好迴避,便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倒不敢帶脾氣說話:“公子,你是有大才的,小婢大膽說一句,應該去讀書應試,往後入閣拜相,當個一品大員,才算合襯。跟他們廝混在一起,實在埋沒了公子。”
王子晉心說你還真敢想,入閣拜相!卻不知我被一個入了閣的傢伙,幾句話就整的死去活來,這還是人家沒有正經對付我的結果!況且你家公子我是有才,可在這時代看來都是歪才,我那些想法,有幾個能找到儒家經典支援的?
其實他跟這時代計程車子們接觸多了,也能瞭解到一些當時人的思維邏輯。事實上,對於儒家經典的態度,當時計程車子基本上是兩種態度,一種就是死讀書,抱著經典不放,確切地說是緊跟朝廷取士的教材精神不放;另一種就比較厲害了,他們對於儒家經典能吃透,再根據自己的需要加以解釋和運用。朝廷裡混得開的,以後一種居多。
從這一點上來說,儒家經典其實就是個萬金油,只要你會玩,怎麼玩都行,哪怕你倡導馬克思主義,也能從裡面找到足夠的理論支撐,話語權足夠的話,甚至能把孔子打扮成革命導師。王子晉那點現代商業知識,想要包裝的話不值一提。
可問題就在於,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玩出來的活,能做到這一點的,是先要熟讀經典,又能有經世濟民的大才,那種人再懂點官場手腕,先天沒什麼不足的話,放到現代就是能入常的人才,在大明朝就是能入閣的大能——話說這入常和入閣,看起來也差不多哈?
王子晉別的沒有,自知之明稍微有那麼一點,以他現在成年人的腦瓜,骨子裡已經脫不掉現代人的思維了。要想用明朝人的遊戲規則,在明朝人熟悉的環境裡爬到最高位?純屬白日做夢!說句不客氣的話,哪怕他偽裝的再好,碰到那些真正明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異類”來:而異類,是官場裡最不能被大家接受的存在!
王錫爵之所以容不下他,歸根到底不就是因為他是個異類麼?王子晉如果真的要爬上高位的話,他會改變太多的東西了!
在經歷了蘇州的一場打擊之後,王子晉並沒有頹唐,而是更加腳踏實地了,眼下,在雲樓這種環境中生存,其實更適合他。因為社會層次越低,其實生存的規則就越簡單,簡單到了和後世差不多的地步,他也就不那麼另類了。
可是這些話,他怎麼和檀香這個小丫頭解釋?別說是自己的出身來歷沒法說,就連大明朝上層階級的遊戲規則也是個說不清的問題,王子晉自己還一知半解呢!但這個思想工作不做通又不行,萬一哪天這丫頭憋不住,和雲樓的人吵起來了呢?人家很可能以為自己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啊!
王子晉捏了捏眉心,皺了半天眉頭,才道:“檀香啊,你,嗯,你家公子我,確實是有大才的。”檀香一聽這話,立時猛點頭,眼睛裡透著那麼單純的崇敬,讓王子晉差點掰不下去,這臉皮還是不夠厚啊,要練!
“嗯,這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我就是因為不知道遮掩自己的才華,被王時敏嫉妒了,他才挑唆他的祖父,找人來對付我。”這瞎話說多了也就溜了,重複一千遍自己也就信了,所以王子晉說著說著也不覺得臉皮壓力大了:“現在我得罪了王閣老,跑到京城來討生活,要不是雲樓的人救了我,眼下公子我已經是雪中枯骨了。”
他嘆了口氣,又道:“哪怕拋開這救命之恩,雲樓的人也都是好人吧?所謂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你家公子我,吃了讀書人的虧了,跟雲樓在一塊才覺得安心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檀香頭又低了下去,隔了一回才點了點頭:“公子你說的,小婢都明白,可是,可是,小婢總覺得,這青樓裡面,不是好女子待的地方……”說話跟蚊子哼似的,也虧得王子晉耳力不俗,連蒙帶猜,才聽了個大概。
“是嗎?我倒不這麼覺得,好像樊素姑娘這樣,很真的一個人啊,哪裡就不是好女子了?”王子晉笑了笑,摸了摸檀香的頭:“用自己的雙手去掙錢,用自己最擅長做的事去養活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呀,別信那些讀書人說的什麼餓死是小,失節是大,說這話的人自己屁股上都不乾淨呢!”一面說,一面卻是想起了自己所生活的那個年代,那是真正笑貧不笑娼的年代啊!也虧得是經受了那個時代的洗禮,不然自己還真未必能這麼快地適應當大茶壺的生活呢。
檀香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是被王子晉的言論給嚇住了。她的身世很慘,大水來之前也是個殷實的家門,因此讀過些開蒙的書,只是一場大水衝了個家破人亡,無奈上演賣身葬全家的慘劇,才被王子晉買了下來。所以別看年紀小,這道德觀可是很主流了,對於王子晉這樣的說法,一時還真難以接受。只是王子晉在她的眼中,那就是言出法隨的大人,兩種信念在心中衝擊著,也不曉得說什麼好。
正發愣,忽聽房門推開了,有個人緩緩走進來,一面道:“今日方信王相公的心性,果然是我輩中人,難怪能寫出杜十娘沉江那樣的話本來,真是深知我輩之心!”
王子晉一看,正是陳淡如,心說今兒我這可真熱鬧,大美人一個接一個地來來去去,這還站著個發呆的小美人呢!連忙遜謝不已,陳淡如笑著擺了擺手:“奴家深夜到此,其實和素素、小蠻都是一般,想要聽聽王相公的真心話,究竟是如何看待我們雲樓姐妹的。實不相瞞,奴家一直以為,王相公是讀書人,連閣老家門都能進得,怎會和我們雲樓姐妹一條心?諒必不過是形格勢禁罷了。到底是我那雲妹妹慧眼,看出王相公不同凡俗,如今得了王相公心裡的言語,奴家才算放心了。”說著盈盈萬福。
王子晉大汗,原來自己的考察到現在才算過關吶?這政審還真夠嚴格的!他連忙還禮,陳淡如起身,笑道:“如此,奴家也可真正放心了,這裡是近日來市井所傳,朝廷諸公爭議之事,王相公且看看,可有用得上的?以後要人要錢,要做些什麼,王相公儘管吩咐奴家便是,雲樓上下,自當竭力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