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小野豬皮(1 / 1)
人說寧遠伯李成梁,戰功彪炳,生活腐化。戰功彪炳,那是有據可查的,李成梁在遼東當總兵近二十年,東擋西殺,立下戰功無數,雖然有很多人指摘他是在邀功請賞,比起薊鎮戚繼光的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來說差了好遠,不過戰功就是戰功,總比打敗仗強吧?
至於生活腐化,歷史書就不大好信了,自來歷史書上對於人品行的描寫都很大而化之,不講證據的,尤其是到了明朝,對於人的品行更加重視,凡是壞人,一定是先品德不好,然後乾的事自然也都是壞事了,嚴嵩就是最好的例子,江彬其實也挺冤。題外話,其實我們現在也差不多,一個官員出事了,必定是生活腐化墮落,有若干情婦若干外宅,至於他工作上到底幹了多少壞事,從來就不會告訴你的。
王子晉對於歷史,頂多是侷限於普通愛好者的水平,史書原文不怎麼看,史料考據更是離他很遠,多半知識都來自於論壇的口水戰和影視遊戲之類。所以對於李成梁,他的認知實在很有限,因為專門講述李成梁的著作和電影顯然是沒有的,而以滿清開國皇帝為題材的作品中,提到李成梁就更別想有什麼好話了。
因此走進了李府,王子晉才發覺自己來得有些莽撞,根本就沒有做足功課。李成梁是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這些事在時下的京城調查調查,都能有個譜,最起碼比起後世歷史書上那些隔靴搔癢的記錄要準確許多。
“哎呀,穿越者的通病,總覺得自己有領先時代的知識,卻不知那些知識有很多都不靠譜呢!”王子晉很是懊惱,自己穿回來不是一天了,穿越者的優勢也發揮了不少,可是卻落得如今的地步,說起來也就是水土不服罷了,怎麼還不曉得吸取教訓呢?
生氣歸生氣,世上沒有後悔藥,也只能一邊下定回去後要更加腳踏實地的決心,一邊飛快地想著對策。唯一的安慰就是,這次他是打著見李如楨的旗號進來的,未必會見到李成梁,直接捅簍子的風險不大——不過他也知道,這麼想最多也就是安慰一下自己,別看李成梁如今退了,李家真正的擎天柱還是他。
這寧遠伯府還真是金碧輝煌,用的都是好材料,那些柱子拿到後世都能賣出大價錢的,王子晉一邊走,一邊注意力就漸漸轉移到這上頭去,越看越是心驚。對於奢侈這個詞,每個時代有不同的詮釋,商紂王時期紂王用了雙象牙筷子,比干就說他奢侈要亡國了;今世的富豪家裡名車靚衣比比皆是,只有那種在家裡種樹都要花上億元一棵移植過來的,才能說得上奢侈。
這座寧遠伯的府第,以當時的標準而言,當真說得上奢侈二字了,所見的無不是稀罕物事,要不是王子晉穿越之後落腳在江南做買賣,算得上見多識廣,有些地方還以為人家是低調,根本看不出那些物件的價值來。
被人引到一間花廳中坐定了,奉上茶水,王子晉獨自一人東張西望,嘖嘖稱奇:哎呀,這座椅都是上好小葉紫檀吧?整根木頭做的吶,接縫都看不出一條來!這茶碗,成化鬥彩的吧?那香爐那麼亮,顏色那麼深沉,正宗的宣德爐吧?點的那香,別是百年龍涎香吧?
其實說真的,這些東西他頂多是一知半解,更多的是瞧不出來好壞,比如這花廳牆上掛著的字畫,他就看不出來到底是誰的手筆,惘然而已,只知道單是他能辨認出價值的這些東西,時價就要十幾萬兩銀子。
在穿越前看小說的時候,王子晉經常覺得古代的錢很好賺,主角們很輕鬆就能聚斂起大筆錢財,幾十萬上百萬兩尋常事,一年之內不賺上千萬,你都不好意思出來跟人打招呼。可是真到了大明朝,他才知道自己的見識有誤,別的朝代他不知道,大明春的銀子那是相當值錢的,張居正在時大明號稱中興,歲入最多也只有八百萬兩!而且這八百萬兩還不全是現銀,裡面包含了許多實物折價在內。
誠然,大明朝講究個不與民爭利,朝廷的收入經常比不上民間,但有哪個民間富商敢跳出來說自己是敵國之富的?再大能的人都不敢這麼囂張,徐階算能耐了吧,照樣被人逼得跳牆逃命,不過是趁了幾十萬畝土地罷了,中國人從來都這樣,見不得出頭的椽子。
因此這寧遠伯府,一間花廳就能花上十幾萬兩銀子,王子晉是真有些驚到了,那李成梁的家底到底有多厚實?不過想想也是,李家坐擁宣府和遼鎮的進出口財源,皇帝又因為李成梁識相地從遼鎮總兵位子上退下來而格外優容,奢侈點也不怕人惦記。
可是接著王子晉就不淡定了,只見花廳外腳步聲雜沓響,一條大漢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見此人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肌肉結實無比,走起路來氣勢十足,帶著一陣風似的迎面而來,讓王子晉簡直有種坐都坐不安穩的錯覺。
此人是誰?王子晉基本上認為,那些小說中所謂的氣勢啦氣場啦,多半都是扯淡,可是面對著這麼一個人,他卻實實在在地感到有些心理壓力,這人面相併不兇惡,穿著也很普通,個子甚至還沒有他高——當然王子晉是後代人,在身高上先天就欺負了明朝絕大部分人,拿這點來和人相比很賴皮的——可是他一走進來,王子晉就覺得自己的心思都放到了他的身上,是個存在感極強,讓人無法忽視的人。
上下打量了幾眼,王子晉的瞳孔陡然一縮,卻是看到了這大漢的腦後,光禿禿的一圈沒有頭髮!再細看時,也不是完全沒有,頭頂心有那麼一塊留了頭髮,大概比一枚銅錢大點有限,然後那細細的一綹頭髮編了條辮子拖下來,在脖子裡繞了幾圈。
滿洲人,建州,女真人!王子晉的瞳孔陡然一縮,莫非這就是大明朝的掘墓人,滿清皇朝的奠基人努爾哈赤?他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他能當這李府的家麼?
那大漢走進來,見王子晉安坐,目不轉睛地對他上下打量,當即哈哈一笑。他這一笑,王子晉就覺得自己原本巨大的心理壓力煙消雲散,不由自主地對這大漢就生出親近之意來,隨即心中更加懍然,越發相信此人就是努爾哈赤了,在偌大威嚴的同時又能具有這樣的親和力,這真是領導人的不二風範吶!
“在下是建州三都督舒爾哈赤,一時借住本府,這位想必是南方來的大才子王相公了?久仰,失敬!”那大漢雙拳抱攏,上來問候,說得倒是一口的北京官話,口音略微有些怪異。
可他這一自報家門,王子晉又楞了一下:舒爾哈赤?不是努爾哈赤麼?建州有幾個都督?還是說,努爾哈赤的名字,後世記載有誤,人家先前其實是叫舒爾哈赤來著?
他趕忙起身,雖說眼前這是滿洲人,可是這事也沒法擺到檯面上來說,在李家可沒有他為所欲為的份,只得敷衍:“啊,正是小生,在此等候李三爺召見。得見舒爾哈赤都督之面,今日何幸!”
那舒爾哈赤更是高興,和王子晉謙讓一番,都坐下了,方道:“家兄陪著李家大爺,三爺,都在陪李老爺說話。聽說王相公已經到了,三爺便吩咐人來先應酬些,陪王相公說說話,家兄聽說王相公是江南來的讀書人,也想見識見識江南的文采風流,因此討了這差事,讓在下來與王相公說話。”
王子晉哦了一聲,猛地覺得不對,怎麼努爾哈赤還有哥哥麼?沒聽說啊!如果真有的話,還輪得到他當這個老大麼?
他乾咳兩聲,先口頭謙遜幾句,才道:“承蒙令兄厚意,實不敢當,但不知令兄上下如何稱呼?”
舒爾哈赤忙道:“是在下來得莽撞了,家兄原是大明所封的龍虎將軍,建州都督,叫做努爾哈赤的便是,乃是在下長兄,在下排行第三,因此在建州被人叫做三都督。”
什麼三都督這種的官職,根本不上臺面,那都是村民隨口叫的。可是王子晉卻顧不上恥笑他,而是明白自己弄錯了,眼前這人,根本就不是努爾哈赤本人,而是努爾哈赤的三弟,舒爾哈赤。嗯,好像據後世在論壇上看到的,這什麼哈赤,在滿洲語中都是跟野豬有關的意思,努爾哈赤兄弟幾乎都是叫這個名字,舒爾哈赤,雅爾哈赤之類的,也不知他家到底打了多少野豬,以至於一窩子全用這個名?
話說回來,舒爾哈赤出現在這裡,倒也說得過去,貌似李家的幾個兄弟跟舒爾哈赤的關係很好,李家某個兒子還跟他結了親家?當然王子晉就不能細問了,萬一他的記憶有誤,舒爾哈赤眼下還沒跟李家結親家,那可就露餡了。
不過,在知道了此人並不是成功者努爾哈赤,而是個失敗者舒爾哈赤之後,王子晉忽然覺得這人似乎也沒那麼了不起了,剛才心理上那種沉甸甸的壓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更是擺出一副很熱衷於做買賣的商人嘴臉,跟舒爾哈赤套起近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