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大野豬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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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爾哈赤確實很好說話的樣子,沒幾下就跟王子晉談笑風生,老朋友一樣。只是王子晉並沒有忘記他剛進來時的模樣,現在想起來,那是經歷過生死廝殺的人所特有的一種氣勢吧?在白山黑水之間,十三副鎧甲起兵,舒爾哈赤想必是一直伴隨著他的兄長,一路趟過來的,所以才有了這樣的一種氣勢。

如今是萬曆二十年了,如果王子晉的記憶沒有錯的話,努爾哈赤應該是在萬曆十五年左右統一了建州左部,稱汗,定都費阿拉。建州左部是什麼概念?具體在哪,王子晉不曉得,只知道建州大概是分成三部,左部在努爾哈赤手上強大起來,最終吞併了其餘兩部;費阿拉是什麼地方,他就更不知道了,誰看小說時還會以考據史料的精神去看?

舒爾哈赤的漢話說得很好,基本上跟漢人沒什麼分別。據他自己所說,少年時就隨同兄長努爾哈赤一同在李家府中做家丁,周圍都是說漢話的,所以學了這一口。不過他畢竟沒讀過什麼書,又一直在北邊,最南邊也就是到京城了,這還是頭一遭來,所以很多中原人常用語他都不會說,好在王子晉和他半斤八兩,學說明朝白話也就是這大半年的功夫,倆人一對棒槌,對起話來居然還很投機。

王子晉一邊和舒爾哈赤閒聊,一邊心裡就感慨,這人啊,見面不如聞名,聞名勝似見面。網路小說上看到舒爾哈赤,或者是咬牙切齒,以建奴呼之,這多半是面向男性讀者居多的市場;或者有些人沒什麼家國之恨的,通常會選擇美化努爾哈赤,那麼後來被努爾哈赤整死的舒爾哈赤,當然也就沒什麼好話了。

誰能想到,其實舒爾哈赤本人就是個很好接近的粗人?王子晉心裡也明白,此人在他面前這樣面孔,是因為在李府中,舒爾哈赤都得低頭做人,不敢翹尾巴的,可是畢竟他還是有這麼一面被自己看到了,不是講究個先入為主麼?

先入為主的另外一個效應,就是王子晉對尚未真正謀面的努爾哈赤的惡感,無形中又加多了幾分。因為根據歷史上的記載,努爾哈赤最後整死自己這個弟弟的手段還是比較沒人性的,似乎是關在一個樹洞裡大半年,最後終於死掉了,比一刀殺了人家還要慘——話說回來,貌似當時建州人內部是沒有死刑的,所以各種圈禁手段的出爐,也是一種變通,就跟文革時搞批鬥大會一樣,人民內部矛盾麼,就算要整死人也不能搞得血淋淋的啊!

說了一會話,那錦衣衛百戶李魚兒匆匆走了進來,舒爾哈赤趕緊站起,王子晉也不慢。李魚兒看了舒爾哈赤一眼,也沒當回事,在李家人的眼中,大約舒爾哈赤仍舊是當年的那個奴才吧?倒是對王子晉,他甚是恭敬,拱手道:“請王相公隨在下前往,大爺和三爺眼下都閒了。”

李如松也在?王子晉有些警醒,似乎在歷史上的今年,李如松是大明朝的一個主角,平定寧夏哱拜之亂,還有入朝抗倭,都是他領的兵。他先前去紹興見徐渭,那是私自離開守地,犯忌諱的行為,大概也正是因此,才要李如楨也跟著一起南來,利用錦衣衛的便利為他的行蹤打掩護和擦屁股;現下這裡是京城,李如松會出現在這裡,想必是朝議已經有了讓他領兵出征的言論吧?

當然,這應該還不是明確的事,王子晉昨天剛剛看過錢掌櫃等人搞出來的情報,目前對於寧夏和朝鮮用兵的事,朝廷還沒有旨意下來,李如松大抵是以述職的名義回京。

“這倒是條重要的情報,寧夏用兵在前,此事已可定論,至於誰人領兵,亦可找個恰當的時機說出來唬唬人。”此刻王子晉想到的,是自己這兩天應該就能見到兵部尚書石星的面了。在石星的面前,自己總要展現出一些才華,丟擲一些資源,才能引起他的重視,到了戰場上才能有用,這一條情報,無疑也是其中之一。

至於說,和李如松這邊的關係如何處理,王子晉也已經有了腹案,能否成事,且看這一次的會面了。

走過兩重月影門,又是一處廳堂,看那佈局方位應該還不是寧遠伯府的正堂,可是這氣派裝飾,還有門口站著八條壯漢,都是披甲佩刀,怎麼看都是一方總兵官的檔次。“這應該就是李如松暫住的地方了吧?雖說是兒子,可也是上四十歲的人了,威震一方的宣府總兵,是該有自己的排場。”

一面想著,只見李魚兒上前和把守的兵士之一說了幾句,便即請王子晉入內,自己卻只能和舒爾哈赤站在外面候著。

王子晉深呼吸了幾口,待心情儘量平復之後,大步邁入堂中。迎面只見當日在紹興所見的李如松端坐當中,換了一身官服,以王子晉眼下對於大明官制和服制的所知寥寥,也瞧不出是什麼服色,穿在李如松身上讓人覺得有些彆扭,看著甚至還不如穿百姓服色來得順眼。這也不知到底是李如松確實不適合穿官服,還是王子晉的心理作用,對李如松這個人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

他剛進來,李如松便抬起頭來,二目在王子晉的臉上只一掃,王子晉就覺得堂中陡然明亮了一下,膽子小的只怕這一眼就要嚇得腿軟!幸好王子晉已經見過李如松一次,此時又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也沒露出什麼異狀,徑自向上拱手道:“紹興一別,大帥別來無恙?蘇州士子王子晉拜見。”

李如松又看了他一眼,王子晉坦然對視,過了一會,李如松眼簾微微垂下,仍舊不說話,一旁卻有人笑了起來:“我說姓王的,你跟我大哥見過一次,跟我也見過一次,怎麼只和我大哥說話,卻不理我?”

王子晉陡然一驚,他居然沒有注意到旁邊還有別人在!此時方知李如松帶給他的心理壓力,似乎是輕易抵擋,但卻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甚至無暇顧及身邊!這位最受萬曆皇帝看重的將軍,果然是虎威凌人!

他趕緊半轉身,衝著說話那人拱手作揖:“禮當見過二將軍。呃……”他衝李如楨行禮,卻見李如楨身邊還坐著一個人,長相和舒爾哈赤有五分相似,垂手站在李如楨的側後方,離李如松更近一些,身材極為壯實,雙腳站在地上像個樹樁子一樣,頭頂也是一根老鼠尾巴一樣的辮子。

努爾哈赤!王子晉又是一驚,他驚的不是努爾哈赤的出現,這一點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他驚的是,李如松的氣場就算再強大,也不會壓過努爾哈赤這樣的猛人吧?居然剛才他根本就沒發現努爾哈赤,非但如此,直到這一刻,王子晉從努爾哈赤身上也仍舊找不到任何的存在感,比起見到舒爾哈赤的第一都大有不及,似乎他就是李家的一員普通家丁而已!這隻能說明一點,努爾哈赤在李家韜光養晦的功夫,實在是登峰造極!

眼見他如此作派,王子晉也只能強壓好奇心,總不成去問問這個家丁是誰,哪裡人氏?以他目前的身份,還沒有在李如松面前這樣自由發揮的資格。只是到了這裡,見到努爾哈赤這樣的作派,他心裡又多了一重疑惑:既然努爾哈赤這樣低調,為何舒爾哈赤先前會跑來和自己說話?

李如楨錦衣衛出身,擅長察人於微,見王子晉朝著努爾哈赤多看了兩眼,不由笑了笑:“王相公,你是見這人相貌奇特吧?方才去陪你說話那人,便是此人的弟弟,來來,此乃我家故舊,如今建州部都督努爾哈赤,這是蘇州士子王子晉,你倆多親近親近。”

王子晉正巴不得,忙上前也作了揖,卻不主動說話。這是符合他目下讀書人身份的,對於化外之人,大明朝向來不怎麼瞧得起的。

努爾哈赤似乎也習慣了,面帶微笑地走上兩步,行的是軍中之禮,說話聲音低沉而洪亮,若不是帶著些嘶啞,應該很適合唱男中音。

“早就聽說江南人風流,王相公就是風流人,一看就知道,我努爾哈赤開了眼界了。”聲音雖然挺入耳,這話就說得不那麼順溜了,不但用詞彆扭,口音也很重,王子晉很費了點力氣才聽得懂,不禁甚是詫異,怎麼努爾哈赤的漢話比他弟弟差這麼多?好似文化程度也不及啊!

不過迴心一想,卻是自己的成見了,努爾哈赤是舒爾哈赤的哥哥,歷史上又比舒爾哈赤成功,可不代表他什麼都比弟弟強吧?況且大明朝的武將多半疏於文事,努爾哈赤又沒有經歷過系統的文化課教育,學這些全憑自己的興趣,比不上弟弟是情理之中,只能說他無意於此罷了。

兩下見過,努爾哈赤重新退回去,又恢復了那如同雕像一樣會被人遺忘的存在。王子晉強忍住多打量打量這位歷史名人的慾望,向李如楨道:“二將軍今日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李如楨看了看自己的大哥,見李如松還是默不作聲,撇了撇嘴,道:“找你來,是想問問你,日本的事,你知道多少?說說給咱兄弟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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