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書生談兵(1 / 1)
王子晉說得斬釘截鐵,極有氣勢。他是很有底氣的,這底氣不是來源於足夠經驗產生的自信,而是來自於所看過的架空歷史小說——凡是談到軍事問題,每個主角都是很王霸的!即便是開始不王霸,到後來也會很王霸的!只要拉起杆子來,搞一套電視上看過的普魯士軍官團啦、西班牙方陣啦、三灣改編啦、支部建在連上啦這些玩意,然後就會王霸之氣四射,所到之處無不臣服了!
況且,歷史上的戰績表明,明軍在援朝一開始確實是犯了輕敵的錯誤,首批入朝的明軍著實吃了大虧,一千多騎兵幾乎全軍覆沒。就連李如松自己,在初戰平壤得勝之後,也受挫於碧蹄館,結果就此停下了進軍的腳步,改成和平談判了。
王子晉之前看到這裡時,有一個帖子令他印象深刻。那位樓主比較了這一場朝鮮戰爭和新中國建國後的朝鮮戰爭,很感慨地說歷史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李如松停下腳步的地方,和後世志願軍被迫轉入防守的地方簡直就沒有什麼分別!而後戰爭也就此從大開大合的攻防,轉入了談談打打,打打談談的悶局。
現在有了機會,說起戰爭本身,王子晉說著說著,就有點勾起了心中的遺憾,很有些想要改天換日的衝動。哪知他這句大言一放,李如松立時悶哼一聲,充滿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王秀才,別以為先生屬意於你,你就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了!你連一天行伍都沒有待過,一次戰場都沒上過,敢說什麼勝敗?”
聽聽,這就是李如松!他這話中所透露出來的傲氣,可不光是針對王子晉的,要知道大明朝是以文統武,大軍出征時最高指揮權都是由文官操控的,而李如松這句話,差不多把這一條鐵律都給罵了進去,文官能懂什麼戰爭!
其實說到這一點,王子晉也是深以為然,打仗這玩意,真的不能搞紙上談兵,你在家看過再多的兵書戰策都是虛的,唯有經過了實踐,才能把兵法落實到戰術實踐的層次上。教條主義這種事,歷朝歷代都少不了,哪怕是到了近代,參謀制度建立之後,看地圖量尺子打仗的指揮員照樣不少,吃虧的還是前線官兵。這種事,只有軍事科學和職業軍人制度發展了才能得到有效的解決。
通常大明朝那些比較有成就的儒帥,也不會胡亂插手戰術指揮,而是選擇自己所能信任的武將擔綱,自己把控大局和政治層面,才會有所成就,比如寧王之亂時的王陽明,比如總督東南平定倭亂的胡宗憲,都是如此。
就連曾經被目為悲劇英雄、後來又飽受爭議的袁崇煥,不論他那些戰績有多少水分,有多少真實,起碼他確實把手下的兵將籠絡得比較好,這就是成功的一個基本要素,內部組織人事關係理順了,激發出了手下的積極性。
王子晉泰然自若,微微一笑:“誠如將軍所言,小生不曾經歷行伍,不知戰陣艱辛。不過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點道理,小生還是明白一些的,而今至少在知彼這一項上,小生自信較諸將軍,差有一日之長。”
李如松目光一凝,猶如利劍一般直刺王子晉,眉心隱隱有怒氣凝聚:“你想說什麼,說清楚點,勿要招惹本帥雷霆之怒,壞了徐先生的一點香火之情!”
李如楨和努爾哈赤在旁抱著胳膊看著,也不上來勸勸。對於他倆來說,如果沒有李如松,王子晉就跟個路人沒有兩樣,哪怕李如楨對王子晉還看得順眼,也是一般。
這話趕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王子晉也沒有退步,昂首挺胸地和李如松對視,朗聲道:“倭寇之中,確實有許多日本浪人武士,敢打敢殺,日本刀也很鋒利,對上那些既沒有勇氣,又沒有足夠訓練的衛所軍士,自然大佔上風。然後碰到戚家軍,戰陣中講究遠近配合,訓練既精,號令也嚴,那就是以有組織對無組織,以職業軍隊對一盤散沙,當然百戰百勝。”
李如松聽到這裡,哼了一聲,倒不說話了。他跟徐渭學的內容中,兵法一道多半就來自於東南抗倭前線,後來又曾經多次到戚繼光守衛過的薊鎮去訪查,對於戚繼光的兵法甚是敬佩,甚至也曾經照著《紀效新書》來操練本部。不過其中有很多牽涉到軍制、後勤等方面的,他就無能為力了,是以每每想見當年戚繼光在東南練兵大破倭寇的風采,都覺得很手癢。
現在聽到王子晉大講戚繼光和倭寇,哪怕這中間仍舊聽得出很重的紙上談兵的味道,他也覺得舒服了很多,這人的判斷,經常會受到主觀因素的影響,李如松也一樣,他就想聽聽王子晉下面還會說什麼。
李如楨在旁邊看得就很有趣,他並沒有像兄長那樣的將略,也不是行伍間一步步拼殺上來的,但是生長將門耳濡目染,自然懂得比常人多不少,王子晉這個書生說起來居然頭頭是道,什麼有組織對無組織,和尋常的兵法還不大一樣,莫非這書生還真有一套?卻不知王子晉這純粹是因為讀過的古文兵法太少,不熟悉古代的軍事術語,所以才大膽使用自己熟悉的語言罷了。
努爾哈赤卻是目光閃動,盯著王子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也不知在盤算什麼。
王子晉不暇他顧,此時他的注意力也全都集中到李如松的身上:“可是,倭寇是倭寇,日本兵是日本兵,二者並不能混為一談。倭寇只是盜匪,而日本經歷數十年戰亂,最終歸於一統,他們已經發展出了屬於自己的戰爭方式,也有組織,也有紀律,也有相應的武器裝備。不說別的,單說見過血,敢殺人的兵將,日本國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大明有多少?”
話說到這份上,李如松也有些明白了。身為帶兵的將軍,他最知道見過血和沒見過血的兵士之間有多大的差別,新兵和老兵有多大的差別。遼鎮號稱能戰,李家的資本,不過是八千家丁,以此為核心,遼鎮總共能動員的兵力,不會超過三萬,九邊統統加起來,也就是二三十萬的兵力而已,這其中許多還是沒有打過幾次仗的。
而日本有幾十萬老兵!這一次是全國動員的入侵行動,經過了充足的準備!嘉靖年間倭寇橫行東南,可是最多僅限於劫掠而已,究其本質還是盜匪,流寇作風明顯,對上正規軍就不堪一戰,開頭能欺負欺負多少年不經戰陣的內地官兵,等到明軍重整旗鼓之後,倭寇就是打一仗輸一仗,最終偃旗息鼓了。
所以,王子晉方才說,如果朝廷把日本兵當倭寇的話,此戰必敗無疑,這句話確實是有他的底氣的!
李如松傲氣凌人,卻不是不講理的人。他默然片晌,輕輕點了點頭:“王秀才,你果然熟知倭情,算是個人才。”這話對於李如松來說,就是難得的讚譽了,連李如楨在一邊聽了都是滿臉的詫異。
王子晉這才鬆了一口氣,曉得自己暫時過關,看來李如松今天讓他弟弟把自己請來,就是要摸一摸自己的底子。現在目的初步達成,大家可以好好說話了吧?
孰料,李如松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便站起身來,衝著李如楨道:“二弟,你招呼一下王秀才,別怠慢了。”隨即衝著努爾哈赤招了招手,倆人一前一後,轉入屏風後,只聽腳步聲踏踏遠去,竟是就這麼走了!
王子晉為之愕然,這人的派頭也實在太大了吧!這還是先誇了我是個人才了,還是這樣的冷臉,可想而知若是對上那些不招他待見的人,李如松是個什麼嘴臉了!也難怪這傢伙到哪都被人說跋扈,不容於同袍,除了自己李家的兵將之外,誰都對他不滿。
見他神情,李如楨也有些尷尬,走上前來拍了拍王子晉,笑道:“王相公,家兄就是這個脾氣,對你也算是賞識了,來日方長,走著瞧吧。”
王子晉回過神來,心說李如松啊,你不待見我正好,我還猶豫著要不要靠到你這邊來呢!如今這個態度,正好給我騰挪的空間。
他忙作出一副失意的模樣,搖頭道:“李大帥氣魄逼人,小生也是佩服,只是這般不進人言,著實令小生心灰意冷。況且此次進京之前,小生也只是有心為朝廷出力便可,卻不能斷了日後的科舉之路,因此上,小生恐怕不能入李大帥幕府效力,須得另尋他途。”
李如楨就是一怔,眼神為之一冷,心說這小子好大的膽子,竟敢衝我甩臉!是我大哥的吩咐,我才來招呼你,不然你一個小小的貢生,值得我錦衣衛指揮同知的一個眼神麼?
他這剛要發作,後面努爾哈赤又趕了出來,拉著李如楨道:“二將軍,大將軍讓你先送了王秀才出去,而後即刻到後堂說話。大將軍說了,讓你好好送王秀才出去,別為難他,可也別留他了。”
王子晉一聽,頓時皺眉,李如松這是要一刀兩斷麼?這可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