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言官政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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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混跡在官場中的官僚們來說,陰謀論是永遠不會嫌多的,那些光怪陸離的真相,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不可能的。況且,王子晉這經歷,就連他自己回想一下,都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了,更何況是外人了?

不得不說,顧憲成這一夥人的腦子還是很夠用的,對於官場和世情也相當瞭解,一番討論之下發現這裡面的文章恐怕不小,幾種可能性歸納起來,還是“王子晉是王錫爵的暗子”這一條更大一些。

可是問題在於,他們雖然都是文官,也多半都是屬於江南官場這一批的,像顧氏兄弟是無錫人,高攀龍也是無錫人,和王錫爵籍貫的蘇州相距不遠,但是從政治立場上來說,他們卻是屬於敵對陣營的。

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王錫爵的政治立場,其實是和他的老師張居正一脈相承的。從大明官場的結構來說,自從朱元璋改革政治體制,取消了宰相,而以皇帝直接統管六部,就發現了一個大問題,他管不過來這麼多人,這麼多事。

朱元璋採取的,是用文官制文官,皇帝居中平衡,他加強了御史言官的權力,用他們來監督行政系統,所以文官集團就漸漸分成了兩撥,一邊是執政的文官,從地方各級官吏,一直到六部,都是這個系統;另外一撥就是言官,言官有給事中,有巡察御史等等,幾乎遍佈整個行政系統的各個部門,對行政官員起到了全面的鉗制作用。

鉗制到了什麼程度?到後來,言官系統對行政系統權力的侵奪變得相當嚴重,像巡按、巡撫這些官,本來都是御史臨時下去當的,原名都叫巡按御史、巡撫御史之類的,後來乾脆直接成了地方大員,凌駕於原本的布政使之上!可見言官的厲害。

本來這套制度執行的相當成功,明朝文官的地位就此一落千丈,失去了唐宋時對皇權的抵制作用,被朱元璋玩弄於鼓掌之間。可是永樂之後,就出了問題,因為朱棣的皇位來得不順當,他和文官集團的關係相當緊張,這兩撥幾乎都不怎麼買賬,所以朱棣管理起來相當辛苦,他沒有朱元璋那種威信,因此只好設定一個內閣出來。

名義上,內閣是個官位不高的機構,只相當於皇帝的秘書處而已,但實際上,這個部門用的都是文官系統當中最具有聲望的官員,後來所形成的科舉進士——選庶吉士——進詹事府——經筵官——言官——六部尚書或者侍郎——入閣,這樣一套內閣學士的成長流程,就可以清晰地看出,這就是從科舉中選拔最優秀的分子,然後不讓他們參與地方行政系統,直接當作秘書黨來培養,最終入閣的時候,這些人在文官中的聲望就使得他們足以幫助皇帝來管理整個文官集團了。

所以內閣的設定,從根子上來說,那就是皇帝管理整個文官集團的工具。當然工具誕生了以後,就跟機器人一樣,遲早會有人工智慧,他們又會和皇帝產生程度不同的矛盾,甚至可能會站在文官集團的一邊,向皇帝開火,比如嘉靖剛剛即位的時候,內閣就很不聽話,逼得他連腳跟都站不穩,最終一個大禮議把整個文官集團都收拾了一遍,等到嚴嵩掌權才最終服帖了。

但是不管內閣如何搖擺,他的先天屬性是不會變的,言官清流系統,從根子上就不服內閣管,因為官制決定了,言官沒法對內閣俯首貼耳,那樣的話他們的存在就沒有了意義!沒有了意義,那麼言官如何生存?

可是行政那邊又不幹,言官的權力越來越大,大到他們都受不了了,整個帝國的辦事效率卻是越來越低,因為言官從理論上來說,什麼都能管,偏偏他們管了又可以不負責任!言者無罪麼,這可是太祖朱元璋給的護身符。

因此就造成了這麼一種怪現象,大明帝國辦事的是行政官員,但是事情辦完了之後,這些行政官員通常都會遭到言官們的橫挑鼻子豎挑眼,結果非但無功,往往還有過,這誰能受得了?勇於任事的官員,就這麼一天天少下去了,大明也就越來越步履蹣跚,再也不復洪武、永樂時的勃勃生機。

一直到張居正時候,這位手腕高超又胸懷大志的宰相,終於扭轉了這種局面,他的武器就是考成法。世人說起張居正,都會提到他的一條鞭法,清丈田畝什麼的,可這些東西,其實都不是張居正的首創,但是前人幹不成的事,到他手上幹成了,靠什麼?真正奠定張居正改革基礎的,就是考成法。

考成法,是仍舊以言官系統去監察行政系統,但言官系統的監察結果,卻要透過內閣,簡言之,就是整個文官集團的兩大系統,最終統合到了內閣的手下,這才使得權力真正得以集中,張居正的意志,成為了真正的最高意志。以當時的情形而言,別說萬曆皇帝還沒成年,他就算成年了,張居正想不交權就可以不交權,因為他真的最大。有了權力,才能做事,才有了一條鞭法,才有了萬曆中興的改革成果。

可是張居正這麼搞法,言官系統當然不幹,他們原本是和行政系統平起平坐,甚至經常凌駕其上,直接向皇帝負責的,現在卻被內閣管起來了,誰會忍受手中的權力被削弱?因此萬曆五年時的張居正奪情事件,就是言官系統的第一次反擊,言官們的怨念如此之大,以至於張居正自己的學生都上疏要求他回家丁憂守制去,把手中的權力交出來!

所以從這根子上說起來,顧憲成他們都是屬於想要革內閣的命的一群,至於藉口,那還不好辦麼?先前張居正掌權,他們就說張居正不守制是不孝,又說張居正驕奢淫逸,最後吃春藥吃死,反正監督官員遵守祖制和禮制都是言官的本職工作;等到萬曆皇帝親政了,他們先上書要求“廣開言路”,意思就是我們言官要求更大的權力!

結果萬曆皇帝一點都不傻,打倒張居正過後順理成章把張居正的那一套給接管過去,甚至一度還想恢復考成法。雖然在言官們的反彈下最終沒有成功,可是他還是把內閣拉了過去,再加上手中的內廷太監們的幫助,言官的日子一樣不好過。

言官們一看,死了張居正,又來一座大山,還是更大個的那種,不造反就扳不倒!這下鬥爭升級,矛頭對準皇帝了,一旦涉及到手中的權力,父子都能成仇,皇帝這個理論上大家共有的父親也就不在話下了,像雒於仁的“酒色財氣疏”這樣指著鼻子大罵的奏摺,也就堂而皇之地出爐。萬曆爭國本,就是言官集團向皇帝發起的一場持久而決死的鬥爭,目的就是要皇帝交出手中的權力,讓我們言官重新過上以前的好日子!

大明朝後期慘烈的黨爭,根子其實就在這,所謂的明亡於萬曆,根本上來說,還是官僚集團內部的權力分配出了問題。問題就在前三排,根子還在主席臺,這句話是政治體制中的至理名言,所有的問題,根源還在於上層。

說了這麼多,只解釋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顧憲成他們這一夥,和王錫爵的政治立場實際上是對立的,他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有可能是王錫爵的人在朝鮮戰事中發揮這樣重要的作用。

很簡單,石星看得到的事,他們的腦瓜也能看得到,這份揭帖中蘊含的意味,他們都能分析出來,這就是給了王子晉最大的發揮空間,同時又對他起到了很好的保護作用。這樣的手段,朝廷裡能想到的人不多,能辦到的人就更少,除了王錫爵還有誰?其實他們也沒猜錯,這件事如果不是王子晉一開始就有意無意打起了王錫爵的大旗,還真不可能走得這麼理想,只是除了他之外,誰也沒想到,王錫爵本來是要殺了王子晉的……

有了這樣的判斷,大家就再也坐不住了,先前還只是擔心國體之類,那都比較遙遠,可是牽涉到政敵了,那就不能忍,這是刀架到脖子上了!

顧允成就先跳起來了:“小弟去上彈章,參劾此輩沐猴而冠,有辱國體!”

顧憲成當即喝止:“糊塗!此揭帖乃是中旨,未曾露布,你彈劾什麼?”顧允成立時啞了,是啊,你想要彈劾的物件,就是這份揭帖,萬曆皇帝可沒有公開啊,嚴格說來,這甚至是不被文官們承認的一道旨意,你用得著彈劾嗎?大不了你不奉旨而已,不過在這件事上,並不需要透過監察系統,所以諫官不奉旨也沒啥了不起的。

彈劾是沒辦法,想要參與進去呢?臨時往這個使團裡摻沙子進去,顯然不大現實,人家這都快出發了!

一片寂靜之後,還是顧憲成嘆息一聲:“罷了,還是待我修書一封,問問道甫兄的高見吧。他在南邊,又聽說過王子晉斯人,該當比我等有所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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