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出行送行(1 / 1)
使團終於出發了,那是在王子晉收到李三才信箋的次日。
最終,他還是決定,暫時不要拒絕李三才他們的試探,但也不必要拒人千里,而是點頭同意了關於糧食買賣的合作,這就交給留守蘇州雲樓的人去辦理了,陳大娘則會在不久後再度南下,坐鎮蘇州。其餘的對日本走私生意,也將繼續開展,陳淡如作為雲樓的高層,自然責無旁貸。
雲娘娘則會帶著小蠻、樊素等女眷,轉赴朝鮮附近的小涼山島,在那裡建立基地。按照王子晉的估計,朝鮮這一仗兩年三年是完不了的,所以這個基地建設得穩固而堅實,既要住的舒服,還得利於防守,必要時候又能跑路,功夫少不了。
原計劃是五十人左右的使團,如今已經膨脹到了近百人,不過多出來的那些人,沈惟敬也不羨慕王子晉的財源廣進,而是看著冷笑幸災樂禍,叫你小子有背景,叫你小子出風頭,麻煩也多吧?呃,回頭一想,對於有背景的人來說,大概這也不算麻煩吧,起碼自己想有這麼些麻煩還未必能有啊!
沈惟敬的糾結畢竟是偶爾的,得意才是常態的,到底他是正使,重要的文書信物都在他這裡存放著,當然他也不是沒有體己的人,十來個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隨從,穿著從武庫裡領出來的嶄新盔甲,挎著柳葉腰刀,神氣活現地簇擁著沈惟敬,一臉小人得志的樣子。
……當然,這最後一句話是王子晉腦補的,因為他的人都比較低調,到武庫時沒有挑最好最新的鎧甲,而是選了掩心甲就完事。這倒不是客氣,也不是不捨得花錢,而是他們這些人的武力以火器為主,那東西操作複雜,穿著整副的鎧甲就根本沒法玩得轉了。
不過火器這麼惹眼的東西,當然是放在箱子裡存著,平時也就挎著腰刀。這時候的腰刀還是柳葉形為主,沒有出現清朝那種牛尾腰刀,那種刀就是王子晉在古裝戲裡面見多了的,因此見到現在這種刀形,他還一度表示驚訝和優越感,要不是時間不允許外加沒有多少好處,說不定王子晉還要客串一把冷兵器專家,指導指導新式腰刀的鑄造工藝。
這使團不是經由禮部的正式使團,所以出發時也沒有太隆重的儀式,兵部尚書石星因為這事是自己主導的,親自到場送行也是責無旁貸,旁的高官影子都不見一個,據說現在朝野對於石星找了這麼兩個野路子來當使節也是議論紛紛,已經有人上書說三道四了。不過這是中旨定下來的事,而萬曆皇帝自打好幾年前開始,就已經養成了把言官們的彈章留中不發,充耳不聞的好習慣,所以這些議論也是半點水花都沒驚起。
相比石星,王子晉卻是更加註意另外一夥人的到來,這些人穿著官服,打著王子晉不太熟悉的補子——說到這一點,王子晉真的很怨念,明朝官員用來區分品階的那些動物和鳥類,繡在補子上真有那麼明顯麼?怎麼看都覺得很亂啊,為啥不單純用顏色和幾何圖形呢?反正他對於看服色分官階這件事表示很有壓力。
當然他看的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這些人一看就是那種年輕的官僚,淡然中帶著自矜和傲氣,操著王子晉很熟悉的江南口音的官話,跟高攀龍和葉茂才二人依依話別,說不完的體己話,你們是背背山嗎?想到這個字眼,王子晉陡地覺得脊背上一寒,話說以這個時代的風氣而言,還真不是不可能的,大明朝對於背背山甚至是持一種風流韻事的態度!
正想著,忽然其中兩位疑似背背山就撇開了人群,朝著王子晉這個方向走來。王子晉一面淡定,一面用眼角餘光左右看看,然後確信,這倆確實是衝著自己來的。便掐著時間,在這兩位開始拱手之前,從馬上跳了下來,迎上兩步,恰好是彼此對揖行禮。這也是他在商場上磨練出來的本事。
那兩人正是趙南星和顧憲成,未來東林黨的兩位大佬,如今的吏部中層官僚。別看這倆品級不算太高,在整個文官系統當中的位置卻是極為關鍵的,趙南星是吏部考功司郎中,而顧憲成是吏部員外郎,據說馬上就要升任文選司郎中。這倆司加在一塊,基本上就能勝任現在的中央組織部的職能了,你說狠不狠?
作為見官大一級的兩位組織部官僚,帶點傲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物件是王子晉這樣的野路子官員,他們的姿態大可以再擺的高一些。不過從趙南星和顧憲成二位的臉上,卻看不出有絲毫怠慢,對王子晉是一種帶著矜持的客氣,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充分體現出一位儒家學者對於禮節的把握。
言語寒暄,這是免不了的,拜託照顧自己的兩位好友高攀龍和葉茂才,這也是應有之義。只是到了最後,顧憲成才不經意地漏出一句來:“聽聞在蘇州時,王守備有多事相公之名,不知是說王守備喜言他人之事呢,還是說王守備勇於任事?”
對於剛剛結識的官員們來說,這樣繞著彎子說話是難免的,可是王子晉卻對這二位聞名已久,早就老大不耐煩了。聽見顧憲成這麼說,他也懶得去猜,直接回道:“虛名不足汙耳,那是鄉老們說小生善於商事理財之故。這不,小生北上之前,還預計今年糧食會漲價,在家中吩咐人備了一批,想必等小生歸來,也可獲利甚豐。聽顧員外的話音,似乎也是江南人氏?今年年成雖好,糧價卻貴,可要早作打算吶!”
顧憲成和趙南星對望一眼,方道:“本官自幼家貧,倒是不懂這些營生,況且糧食事關民生,囤積居奇恐非善長樂見。”
裝什麼裝,沒錢你拿什麼開東林書院,拿什麼搞東林黨!王子晉意似不屑,不過他也知道,顧憲成從小家境是不怎麼樣,李三才才是真正有錢人家出身,倆人的關係,貌似有點像馬恩兩位導師?嘿,怎麼能這麼想,太抬舉他們了!
“非也,趁勢而為,才是英雄之舉,況且江南多桑麻少稻田,糧價早已操於商賈之手,年年都有囤積居奇之舉,若不預先綢繆,豈非正中了彼等下懷?此乃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也!”王子晉自己都不明白,這彎子是繞到哪裡去了?好遠啊!也不曉得自己的意思有沒有表達出來,那就是支援把糧食倒賣出去給日本人?
顧憲成顯然也有些迷惑,他當然是在極力捕捉王子晉的隱晦含義,只可惜王子晉的古文功底著實有限,又要拐著彎說話,所以詞不達意也是在所難免。否則的話,他應該是用幾個典故,然後這幾個典故合起來,又引出另外一個典故,而這個典故才會明白表示出他的意思來。這就是八股文的做法。
顧憲成聽不懂,然後就看懂了王子晉,這分明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傢伙,根本沒讀過書啊!王子晉知道了當然要大聲喊冤,敢說我沒讀過書,咱倆比比算術?比比物理?比比計算機?讓你九根手指頭!可惜這些東西,在古代都不算知識,讀書人重視的知識就一種,科舉考什麼,他們就研究什麼,你既然不會用八股文的方法說話,那你就是不讀書的傢伙。
到這,顧憲成也開始懷疑了,他得出的是當日高攀龍和葉茂才所得的同一結論,這人真的是個無賴子啊!王錫爵真的是用這個人來佈下朝鮮的暗棋嗎?
可是,一想起自己好友李三才的判斷,顧憲成又搖擺了回來。李三才是這麼分析的:登首輔之位而能有所作為者,放眼朝野唯王婁江一人,此事今上亦知,故此多事之秋,婁江定不出,以待其時爾。佈局朝鮮,正是為此,倘若朝鮮有功,婁江趁勢而起,其勢不可當,今上與之併力,儲位或將一詔而定,我等無能為矣!
所以說,這個人越是看上去似是而非,和王錫爵沒有關係可言,那麼就越有可能是王錫爵派出的暗子,因為這樣的話,壞了事打了敗仗,他可以躲得遠遠的,甚至是利用敗仗來收拾異己,為自己的首輔之路鋪平道路;成事立功了,王錫爵更可以透過這個人,把功勞安到自己頭上,然後一飛沖天,藉此聲勢把內閣重現張居正時代的強勢。
兩種結果,都不是他們想要看到的,所以最好的,莫過於這個王子晉和王錫爵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可以任憑他們開出籌碼加以拉攏。不過,大家都是出來當官的,可以這麼天真無邪嗎?顯然不能,要做最壞的打算,要往最好的方向努力!
這才有了多管齊下對王子晉的試探,以及隨之而來的拉攏。按照李三才的策劃,最好是能夠讓王子晉意識到,即便他能為王錫爵立下功勞,可是他自己卻很有可能在這過程中被拋棄,而倒向這個未來東林黨團伙,則可能讓他名利雙收。如此一來,這個王錫爵的暗子一倒戈,便會給他們提供最有力的倒王武器。
李三才提出的“王子晉工作計劃”(姑且名之)目的就是:試探出王子晉和王錫爵的真實關係;以各種籌碼把他拉攏過來;最終,透過這傢伙的手,來撥動朝鮮的局勢,為己方最終打倒內閣,實現言官復辟提供強力武器。當然,他們心目中,不會以言官復辟這種事為目標,而是“天下大同”、“致君堯舜”之類的口號,只不過對於王子晉來說都一樣,因為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早就說過了,這個跟“阿彌陀佛”是一樣的,隨便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