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李家松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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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自己的名字叫成梁,本人似乎也對木材很有愛,於是生的兒子取名都是木字旁的,從老大下來,松柏楨樟梅梓梧桂楠,一排木頭。據明史上的記載,九個兒子都是官運亨通,後來前五個是做到總兵官,後四個做到參將一級,將門世家是名不虛傳。至於真實本事如何?反正打仗親兄弟是不會假的,貌似王子晉記得,李家兄弟在打朝鮮時都很肯拼命的?跟後來打努爾哈赤的時候完全是兩副面孔。

這兩個,看年紀都不算大,二十郎當歲三十不到,活生生的塞外健兒模樣,當然以王子晉的眼力,他是看不出哪種叫驕橫跋扈,哪種叫威武雄壯,反正這倆看著一定比他敢打能打就是了。不過從年紀上來看,顯然不會有李老二如柏在內,因為老三李如楨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

果然兩個上前報名,都是李家的兒子,大的一個是五子如梅,小的一個是七子如梧。王子晉看著李如梧那張年輕的臉,心裡就是一陣感嘆,倘若不知李家日後的結局,誰會想到這樣意氣昂然的少年郎,會在建州崛起的鐵蹄下顫抖成那般模樣?

應該是事先從李家老大如松和老三如楨那裡得到了訊息,李如梅和李如梧兩個對副使王子晉甚為熱情,沈惟敬這個正使再度受到了輕視。這讓王子晉很有些頭痛,因為他還不想和沈惟敬鬧翻,嚴格來說他現在和沈惟敬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這趟差事辦得不好的話,大家一起完蛋。

“兩個小混蛋,真正是紈絝子弟啊,從來不對無關人士加以任何關注的。”王子晉牙痛一般地想要呻吟,一面應酬兩位李家木頭,一面拼命地試圖拉上沈惟敬和他一起。可是兩個李家木頭無動於衷,繼續保持著紈絝子弟對無關人士不屑一顧的作派。直到王子晉萬般無奈,抬出了李如松作為招牌,這兩位才很不情願地鬆了口,邀請沈惟敬一同前往李家大宅,也就是原先的遼鎮總兵府。

沈惟敬的臉都黑了!任是誰,被人這麼赤裸裸地無視,心裡都會受不了的,至於反應多大,視其自我心理建設程度而有所不同。不幸的是,身為一個昔日老混混,今日的新紮朝廷使節,自命將要創立一個日後的大有前途的家族的沈惟敬,絕對屬於心理防線極度脆弱的那一群。

因此對於王子晉有意示好的舉動,他心裡當然不會有絲毫感激,反而越發覺得屈辱,暗自下定決心,有朝一日一定要給你好看!至於對李家那倆小子,沈惟敬反而沒有那麼切齒痛恨,他也知道以後朝鮮的事情,李家擁有無可爭議的發言權,況且李家將門世家,雖然李成梁是退下來了,老大李如松可還在,而且是日出一樣的火熱聲勢,這種人他仰起頭來都看不到背影,恨也是白恨。

王子晉只看他臉上的假笑,就知道沈惟敬心裡已經把自己給恨上了,不禁暗自冷笑:你恨就恨好了,說不得今日就要在這裡給你埋個地雷,將來爆起來,不但斷了你的念想,也撇清我自己!

話說他和沈惟敬攪到一處,時時都會提醒自己,要留好退路,講和談貢這種事,在大明朝是極度不招人待見的,隆慶和議是張居正一手主持,後來尚且因此被弄得很是尷尬,如今他這麼個小卒子會有機會擔任大明朝廷的使節,又何嘗不是因為明智之人都想要敬而遠之?

所以他早就謀劃好了和沈惟敬脫開關係的後路,這後路還要著落在李家的身上,因此今日要死命拉著沈惟敬一同去,埋地雷使絆子也是要看時機的。

於是兩個彼此都心懷鬼胎的正副使節,臉上笑呵呵地你謙我讓,直到李家兩根木頭都不耐煩地催起來,才並馬跟隨而去。

包攬了遼鎮商民之利的李家,這廣寧的總兵府當然是美輪美奐,連屋接棟,相比之下馬林那個現任總兵衙門簡直就是一個草臺班子一樣。不過這卸任的總兵和現任總兵畢竟不同,李家並沒有大開中門迎接兩位朝廷使節,而是引領兩人從邊門而入,李家在廣寧最大的老二李如柏在二道門迎接。

對於後世反覆研究過薩爾滸之戰歷程的王子晉來說,李如柏在那一戰中的表現簡直是不堪入目,幾乎就是不戰而逃,甚至有人言辭激烈地指責他們是通敵。對於這個指責,王子晉認為李家的兒孫們最後基本上都是死在努爾哈赤手裡,所以通敵還未必可信,但是怯敵避戰那是一定的了。那一戰李家軍的領兵人物,就是這位李家老二的李如柏了!

如今眼見真人站到了自己面前,王子晉絲毫沒有見到了歷史人物的激動,反而很是鄙夷,為了將這份鄙夷給收藏起來,還要很費勁地給自己反覆做思想工作:“人家還沒幹那些事呢,不能讓人家為沒有發生的罪行負責啊,再說你也不是個審判者的身份……”

好半天,這狀態才調整過來,他還很有心地讓沈惟敬先走一步,讓沈惟敬滿是怨憤的心狠狠滿足了一把,雖然無助於降低沈惟敬和王子晉為難的決心,好歹就不用再刺激他了。

李如柏比前來迎賓的兩根木頭顯然要成熟許多,身穿著一身便服,大步上前相迎,先是接著沈惟敬,好好地虛偽了一番,然後才和王子晉見面,照常寒暄了幾句,一同迎入大廳奉茶說話。

茶沏上來,大家喝一口放下,這就該說話的時候了。李如柏將門出身,不是文人,說話習慣還是將家的一套,直接就問沈惟敬:“沈遊擊,如今已是三月中,聽聞日本大軍隨時入朝,你們要先到平壤再往日本,這路上來不來得及?”

沈惟敬張口要說話,李如柏似乎是料到了他要說什麼,極其強勢地截斷道:“日前邸報,寧夏哱拜已經舉起反旗了,殺了巡撫黨馨,遣使招誘塞外蒙古來援,聲勢鬧得很大,聞說一鎮都已經糜爛了。朝廷已經命大同名將麻貴起復為副將,三邊共剿,家兄也領命自宣府出兵,一時間是顧不得這邊了。聽家兄說,沈遊擊有把握讓日本今年之內都過不得鴨綠江?果真如此,那就好極了!”

沈惟敬張口結舌,心說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了?他隨即反應過來,這必定是王子晉的手筆,這小子不是號稱和李家關係很近的嗎?心中一時後悔,不該要來這裡,聽了這樣的事情,想要置身事外都難了!

老混混畢竟還是有些底氣的,既然不關他的事,索性就裝慫閉嘴,直用眼睛去看王子晉,再看李如柏,那意思你們不要賴到我頭上,我是無知圍觀群眾!

怎奈王子晉今天拉著他來,本就沒有安什麼好心,佯作慌張狀,戳了戳沈惟敬:“沈大人,這可是朝廷大計,怎麼就走漏了風聲?唉唉,怎麼好,怎麼好!”他說的,自然就是他倆在石星面前定下的方略,這次赴日出使,最大的任務就是要行緩兵之計,目標也就是讓日本大軍在今年,萬曆二十年之內,不能過鴨綠江進犯大明本土。

此種戰略大計,理論是要密不透風的,可是大明朝就是個篩子,什麼訊息都會傳出來,王子晉這麼裝,沈惟敬慌亂之下都沒法指責他了,心裡一個勁地罵,卻也疑惑,這小子到底要幹什麼?話說大家一路同行,王子晉身邊還有個東廠小鐺頭張彪整天跟著,也沒看見他和外界有什麼聯絡,當然不是事先和李家這邊通好了訊息的。難不成還是在京裡的時候就計劃好了?

老混混琢磨了半天,眼看王子晉還是一臉無辜狀,終於決定,還是李家不好惹,這個小狐狸慢慢提防好了,他也怕這次出使,王子晉跟他耍花樣啊!便即向李如柏道:“王守備所言不錯,此事確實是朝廷密議,李將軍還請慎言。至於其事,我二人既已奉命出使,自當竭盡心力,卻不敢說必得的。”

李如柏搖了搖手,道:“在下如今賦閒在家,將軍二字當不起!”原來李如柏仕途不如李如松那麼順暢,之前也憑著家世餘蔭和自己的戰功,做到了薊鎮副總兵,結果因為李家勢力太盛,被彈劾罷了官,之後一度有提議復起為宣府參將,到自己大哥手下混事,也是稱病不出,到如今賦閒在家已經五六年之久。

當然這其中有韜晦的策略在內,李成梁進京,李如松在宣府當總兵,李家遼鎮的偌大基業,都落在李如柏的肩上,他聲望夠,手段也夠,一個白身偏能號令千軍萬馬,馬林這個正牌總兵的影響力還真比不過李如柏。這些話,他就不犯著和沈王二人細說了。

說回正事,他原本也就是提點一下沈惟敬和王子晉,意思我這裡是知情人,你們別把我當無關人士,有什麼訊息大家通個氣的好!事實上,他邀請王子晉到自己府上來,是因為接到了大哥李如松的書信,要他照顧照顧這個江南來的書生,因此要接上頭,也順便解解自己的好奇心。

聽見沈惟敬如是說,李如柏也就點頭稱是:“聖上將這樣大事交託二位大人,想必是量才使用了,不必在下操心。只是這遼鎮和朝鮮唇齒相依,近來關外又不太平,一旦朝鮮有事,遼鎮委實不安。事關親切,不免擔心,還望二位大人若有什麼訊息,早早通個氣的好。”

沈惟敬見他不再糾纏敏感話題,大大鬆了口氣,這等口頭市惠,輕鬆愉快有何不可?心中更是有些歡喜,你李家是金山銀海在這裡,說要我幫忙通氣,總不能空口說白話罷?

無奈王子晉跟他想得可不一樣,李如柏口中一句話,觸動了他的敏感神經:“關外不太平?敢問李二爺,這話是否有所指?”

這一聲李二爺看來叫的李如柏比較舒坦,居然笑了笑,抬手往東面一指:“吶,還不就是南關、北關動盪,建州蠻子要被人圍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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