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當街殺人(1 / 1)
有多久,大明的使節沒有踏上日本的土地了?或者說,從大明建國以來,有過朝廷的正式使節來到這個島國的土地嗎?
王子晉不知道這一點,他只知道一點,既然自己來了,就要大張旗鼓,做足架勢,讓所有的日本人,還有在日本的人都知道,大明朝派來使節了,日本已經引起了這個東亞最強大國家的注意。
日本人,和在日本的人,這是不同的。在日本有很多外國人,除了中國人,也就是明朝所謂的倭寇之外,還有許多從海外而來的外國人,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被日本人目為“鬼”的所謂南蠻人,也即是中國所謂的紅毛,包括葡萄牙人,荷蘭人,西班牙人等。英國人?他們現在還在北海和北大西洋上打魚呢,想要走上新航路,他們還得等到擺平了西班牙無敵艦隊才行。
紅毛鬼,在大明的官方稱呼是弗朗機人,由他們帶來的火器,就稱為弗朗機炮。而日本在戰國時所廣泛使用的鐵炮,其來源也是葡萄牙人所帶到日本的火槍。在數十年之前,日本從葡萄牙航海士手上得到了兩支歐洲火繩槍,據說當時為了這兩支槍,當地的大名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那個航海士——當然,對於戰國的大名來說,嫁出個把女兒不算什麼,父子尚且相殺,親戚算什麼?
在那之後,南蠻人的科技和宗教,以各種方式湧入日本,引起了各種反響。信教的切志丹大名不斷出現,最有名的莫過於曾經是九州最強大大名的大友義鎮。當然日本的主流還是信佛的,至於經常被後世網路小說拿來當題材的神道教……可憐娃們,他們除了縮在神社裡,幾乎已經處於與世隔絕的地位了。
王子晉要大張旗鼓地打出大明朝的旗號,就是要正告所有人,所有在日本有存在的勢力,大明朝來了!你們要作出選擇,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之中,到底要站在什麼立場?小心,不要擋了大明朝的路!
除此之外,招誘當地仍舊心懷中國的人,也是一種需要,中國文化對於人的影響,是一種很有魔力的存在,許多少壯時流浪在遠方的人們,可以幾十年都對故土不聞不問,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故國就不由自主地在心中越發清晰起來,那遙遠的國土變得越來越親切,似乎有種聲音在默默地呼喚著,提醒著那些人們,你們的根還在這裡,在中國!
自從大明禁海以來,又有嘉靖倭亂,有很多沿海的商人和漁民懾於國法而無法歸國,只能流落他鄉,這當中以在日本的人數為最。後來大名鼎鼎的鄭成功,就是出生在日本平戶,也就是此刻王子晉所身處的這座城市——說不定,就是他身邊的那座房子呢!
這些人的心理,王子晉大概可以從有著類似遭遇的雲樓眾人身上看到些端倪。或者不是全部,但是其中必定還是有很多人,一旦有機會,也想要葉落歸根,起碼多一條回鄉的路的。而如果有這樣的想法,一個眾目所向的大明使節,就會像磁鐵一樣把他們都吸引過來。
這樣一面旗幟一打出來,街市上頓時一陣騷然,就像王子晉預想的那樣,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當中不光有西洋人、大明人,更多的還是日本人。只不過,日本人看著這面旗幟,目光就很複雜,有些開始騷動的意味。
宗義真馬上就緊張了起來,他自己的想法是一回事,但是他卻也明白,由於秀吉和其黨羽的宣揚,再加上一年多來的緊張備戰,日本國內對於大明朝的隱約敵意已經在醞釀之中了。能夠了解大明的人終究是極少數,大多數人拼命打聽,也只能打聽到一些零零碎碎的訊息,例如當年嘉靖倭亂時,一些大內家的浪人武士,就能在大明朝的國中所向無敵云云。
有心的惡意宣傳,加上無意的遮遮掩掩,如今在日本國中和軍中,對於大明朝表示敵意和輕視的倒佔了大多數。此刻忽然見到了大明朝的旗幟,大部分日本國人可不認識這些漢字,根本不知道是什麼使節,都有點蠢蠢欲動地圍了過來。
身負引導和護衛職責的宗義真,此時已經是滿頭大汗,心中大罵自己父親派出去打前站的人員,為何到現在都不現身?也是暗罵自己的父親,應該把使節在對馬島上多留幾天,等到名護屋城那裡有迴音過來了,才好安排他們登上九州島啊!要知道現在的九州,那簡直就是一座大兵營,何其危險!
沈惟敬也沒料到,只是打出了一面旗幟,竟然就鬧出這麼大動靜,這幫都是什麼人啊,看到使節的旗幟還來騷擾?慌得把眼睛去看周圍的護衛,他倒也帶了七八個親隨的,領頭的就是多次和王子晉打過交道的林三,此時也都圍著沈惟敬的馬匹,將手按在刀柄上。
王子晉渾不在意,衝著靠近過來的志村虎之助搖了搖手,卻向宗義真笑道:“看來我大明果然是國威遠振,這些都是來迎接我朝使團的嗎?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宗義真是一頭的汗,顧不上應付他的嘲諷,忙著呼喝自己帶來的武士分散到四周,先隔出一個包圍圈來,把外面那些圍攏過來的傢伙擋在外面。這要是哪個傢伙頭腦發熱,衝進來砍死個把使節,事情就大條了,不管最終結果如何,自己肯定是最先完蛋的那一個啊!
日本的武士是可以隨便在街上砍人的,不用負任何責任,當然這僅限於砍平民,如果同樣是武士,那就不能隨便砍了,但也可以單挑。總之,十幾個旗本武士一散開,還是很有鎮懾效果,一般人就不敢上來湊合了,不過眼光中的鄙視意味是少不了的,那意思看來是把這些武士都當成“日奸”了。
然後,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有個日本人,看樣子只是個足輕,穿著很簡陋的甲冑,手裡拿著綁著竹竿的刀,忽然往上衝了一把,差點撞在宗家的一名武士身上。武士老爺剛才已經被弄得很狼狽加惱火了,這時候居然被一個足輕給冒犯了,當即表示不能忍啊!於是抽刀就砍,一刀下去就把這位倒黴的足輕給斜肩帶背砍成了兩段,肚子裡的零件都流了出來,滿地是血。
高攀龍恰好就走過這位砍人的武士身後,那足輕的一塊臟器不偏不倚正飛到他持著韁繩的手上,王子晉溜了一眼,似乎是塊肝臟之類,上面還有綠色的膽囊?沒看清,因為高攀龍當即一聲大叫,然後把手拼命一抖,抖開了那塊臟器,跟著翻身下馬,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起來。“可憐的傢伙……”王子晉想著,隨即覺得不對,這場面可能會引發騷亂!
因為別人可能沒他看得這麼清楚,或許會以為高攀龍是受了什麼暗算,要不怎麼會這麼大叫一聲掉下馬來?而他們一旦緊張起來,外面那些原本就可能受到鮮血刺激的日本人,就會更加緊張。這些人可都是見過血殺過人的,包括日本的農民在內,整個戰國時代,死在農民手上的武士可不少,最有名的譬如明智光秀,可見日本此時民風之兇悍了。真要是惹急了,誰管你什麼武士老爺?
果然群體聚集神馬的最討厭了!王子晉心中暗罵,卻也不肯檢討自己那麼高調地打出旗號,是否對眼下的局面也應該負些責任?他當即策馬衝過去,跳下馬將高攀龍給扶了起來——其實不能叫扶,嚴格說來應該是架起來,高攀龍進士此時已經軟得像攤泥一樣,乾嘔著吐不出什麼東西來,就是趴那不肯動彈。
王子晉不管三七二十一,兩隻手把他像個沙包一樣拎起來,感覺還是很吃力,不過眼下只能強撐著,大聲衝著宗義真道:“宗先生,找輛車來,這邊有人暈船!”
他和宗義真一直都是說漢語的,一來他的日語只是二把刀,二來身為一名使節,代表國家出使,王子晉以為還是堅持說本國語言比較得體。可是現在形勢所迫,要說給周圍人聽,防止他們一時衝動幹出什麼蠢事來,說漢語就不合適了,這幾句日本話說出來,王子晉憋得是滿頭大汗。
儘管口音不怎麼正,語法或許也不怎麼標準,不過這戰國時代的日語,本身也不是什麼很嚴謹的語言,宗義真楞了一下之後,居然還聽懂了。他也明白了王子晉的意圖,把這事說成是暈船,一來使團中人就可以稍微鎮定一些,不至於發生什麼誤會,二來也可以轉移外面那些人的注意力。
果然王子晉此言一出,周圍也有不少人聽懂了,有人就嗤笑起來,大抵在平戶這個地方,會暈船還是很值得嗤笑一下的吧?都是靠著海上貿易混飯吃的人吶!
這麼一笑,局勢頓時緩和了許多。宗義真忙弄來一副類似於抬竿一樣的東西,張羅著把高攀龍放到上面,兩個人扛起來走,隊伍重新又移動起來。再過一會,當地的守護大名松浦家的人也到了,三十多名武士帶著小二百兵士,其中甚至有七八十門鐵炮,頓時把亂七八糟的閒雜人等給隔開,浩浩蕩蕩護送著使團往松浦家的城堡去了。
出了平戶,王子晉才暗地鬆了一口氣,他這時才有心思轉過頭來,望著平戶城出了會神,緊鎖著眉頭:剛才被砍死的那個足輕,是被誰推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