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簡樸太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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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攀龍這一拍桌子,對面宇喜多秀家也有點不能忍了,他原本就是個公子哥的性子,全仗著家中老臣維持局面,外加豐臣秀吉對他很是寵信,基本上沒有吃過什麼虧的。現在被人指著鼻子一通罵,而且還是貶低了他最重要的太閣大人,秀家這暴脾氣眼看就要上來了。

還是小西行長比較老練,商人子弟嘛,這討價還價是常有的事,和氣生財才是王道,變臉作色只是給對手施加壓力的一種手段而已。他趕緊按著宇喜多秀家,附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秀家這才強行忍耐,扭過頭去不說話了。

小西行長衝著高攀龍低了低頭,這也是日本的禮節,坐那說話別的動作不太好做,低頭很方便:“來使說得有理,只是我國自太閣大人芟平戰亂,早已沒有徵夷大將軍之設。前事已經不再,就只能因應現在的情況來行事,未知來使以為然否?”商人子也是讀過書的,比武士有文化多了,幾句話說得像模像樣。

高攀龍哼了一聲,他畢竟不是正式的使節,只得把頭扭過去看兩個使節。沈惟敬一言不發,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看王子晉這小子一直都這麼積極,就讓他說話好了。

王子晉看了看沈惟敬,便向著小西行長拱手道:“小西大人所言差矣!我大明先賢有句話,叫做名不正則言不順,名分不定,這書信如何能給?況且,我朝兵部尚書石大司馬這封信,是指明瞭要交給貴國太閣手上的,尚書大人乃是我朝官員之中數一數二的人物,論起身份來,和貴國太閣也可說得上是一體,相互之間鴻雁往來,恰是得當。”

小西行長當然不能這麼輕易讓步,笑吟吟地道:“如此說來,在下有個疑問不解,為何送一封貴國兵部尚書的書信,要交給的又不是我國天皇,而是太閣殿,卻要用到大明朝廷的欽使呢?”

這個問題王子晉是早有準備,他哼了一聲,道:“朝廷欽使,是出使朝鮮的。我們先到了朝鮮,然後才來到貴國。小西大人,有什麼問題?”

小西行長暗自惱火,商人子弟和秀吉這個平民出身的暴發戶有著相似的心理,最需要的就是別人的尊重,被王子晉這麼當面一說,好似日本只是朝鮮的附帶品罷了,心中怎不惱火?好在終究是很有商人職業素養的,他也意識到,明朝使節顯然是有備而來,攔著不許見秀吉的話,現在可能沒事,以後說不定就有大問題了。橫豎這個事情對他沒有太明顯的好處和壞處,他攔著作甚?

當下和宇喜多秀家交換了眼色,便即笑著點頭道:“尊使所言有理,不愧是明國人物。請尊使收拾行裝,這便與我等一道前往名護屋城,面見太閣殿吧!不過,聽聞使團有百人之眾,只是送一封書信,也用不著這許多人,便以五人為限吧!”

使團的人數,也是日本方面疑惑的原因之一,他們哪裡知道,這裡面大多都是沈惟敬和王子晉兩個人收錢賣放出來的名額,都是跟著來打醬油混資歷的?要說一個送信的使團,確實是用不著這麼多人,所以日本方面甚至有人猜測,這個使團還擔負著秘密使命,想要在日本搞風搞雨。

要說他們緊張過度疑神疑鬼,其實也有些冤枉,現在日本正是大軍箭在弦上的關鍵時刻,幾個間諜沒準就能幹出大事來,比如把大軍的火藥庫給點著了,那一下子損失不計其數,甚至大軍的腳步都要為之停頓個半年。所以是小心為上,就讓幾個人過來,也好控制。

王子晉也不在意,問過了沈惟敬的意見,便即應允了。事不宜遲,大家立刻動身,王子晉這邊帶了李魚兒,沈惟敬也帶了張彪,倆人都充作是使節的隨從,只有高攀龍是隻身一人。五個人交待了一下留守事項,出得門來,卻見日本人連馬匹都準備好了,不讓他們騎自己的馬去,可謂是小心到了極點!

王子晉實在忍不住了,往地上一指,衝著小西行長笑道:“小西大人,在下再多帶它去,可使得?”小西行長往地上一看,只見一條老狗正在望著自己,氣得臉上肌肉都幾乎扭曲起來,狠狠地點頭,話也懶得說,轉身便走,策馬先行。

從平戶港到名護屋城,一路都是在海邊而行,道路顯然是新鋪好的,上面許多人馬和車轍的印記,走起來很是泥濘不平,好在日本方面提供的馬匹甚是精壯,跑得很是輕快,就連騎術很一般的王子晉和高攀龍都能夠勝任愉快。

後世王子晉曾經到過日本旅遊,長崎這樣的大都市當然不能錯過,不過他參觀的重點是核爆遺蹟,看著日本人遭受的苦難而心中暗爽,名護屋倒是沒有去過。這一路趕過去,沿途處處可以見到兵士集結,武士們在那裡大聲指揮,各種各樣的軍用物資堆積和分發,一派忙碌景象。

這種場面也是意料之中了,在昨天王子晉將自己收集到的情報告訴沈惟敬等人時,他們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因此當小西行長轉過頭來,想要看看大明使節的臉色時,卻發現幾個人都是談笑自若,好像根本沒把沿路所見這些兵馬放在眼裡一樣。

小西行長不死心,有心要將這些大明使節的氣焰再打下來一點,只是想到松浦鎮信所描述的,關於大明使節團衝出松浦城的過程,心中不由得又謹慎起來。“連火槍都帶著,有這樣的使團嘛?會不會是想來刺殺太閣大人的……”這麼嘀咕著,小西行長又高興起來,感覺自己阻止了大明使團全體前往名護屋城,是一個很英明的舉措。

果真如王子晉所知,這一路並不算遠,幾十裡而已。可是幾十裡跑過去,路邊都是兵營,這衝擊力就很厲害了,沈惟敬和高攀龍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幾十萬大軍這種數字,放在嘴上說說,跟放到面前來,那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概念。大約高攀龍的心中,現在才明白什麼叫做紙上談兵吧?

李魚兒和張彪就好多了,張彪是負責遼鎮方面情報的,李魚兒則是李如楨的心腹,錦衣衛蒐集情報的一個重點就是軍中,對於這樣的場面,倆人都不陌生,一路上東張西望,心中默算默記的,憑藉倆人身為專業情報人員的功底,在那裡計算日本的軍隊規模和戰鬥力如何。

小西行長很快就看出了這一點,因為這倆人實在是太肆無忌憚了,居然嘴巴里就在不停地動著,說著無聲的話,顯然是在幫助默記!想要制止也是沒有辦法,這裡幾十萬大軍,要藏起來不讓明朝使節看到,那得是多大的功夫?況且就這麼走馬觀花地看看,其實也看不去多少東西。

到了傍晚,前面地平線上漸漸地看到了藍色的水光,也看到了一點閃亮的金色。越來越近,就看見一片屋宇和布幔之中,聳立起一座城堡,城牆不是很高,但卻顯然很長,而在城牆的內外,是幾乎望不到邊的各種房屋和帳幕,其中有些顯然是儲藏糧食的倉庫,日本特色的用稻草紮成儲藏大米用的米俵一直堆上來,高度甚至有兩道圍牆那麼高。

在這據說規模僅次於大阪城的城池正中,是一座輝煌燦爛的天守閣,最頂部是用了黃金裝飾,夕陽下看去幾乎不能正視,外五層內七層,矗立在視野的正中,在周遭那些灰撲撲的房屋和布幔襯托下,顯得格外耀眼。

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長有意放慢了坐騎的腳步,讓明朝使節能夠仔細地看看這座城池,心中甚是驕傲,你們明國有這麼漂亮的城嘛?有這麼威嚴的城嘛?看看吧,都看看吧,真正地自卑一下吧!

幾個明朝使節都如他們所願,望著遠處的名護屋城出了好一會神,甚至忘記了催動坐騎,任憑著馬匹慢吞吞地朝前走著。好半天,小西行長覺得大概火候夠了,才笑著叫了王子晉的名字,因為這傢伙之前表現的最為囂張,所以小西行長覺得有必要狠狠打一下他的臉:

“王大人,那便是我國太閣殿所居的名護屋城了。此城乃是太閣自九州征伐和小田原征伐之後,下令在此修建的,天守閣前後只花費了五個月時間,連同城下諸將的屋敷一併建成,雖然是倉促了些,可還看得入眼吧?”

似乎是被他的話給驚醒了,王子晉這時才把視線從名護屋城的天守閣上收了回來,茫然望了一眼小西行長,眼中的焦距好一會才對準了,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看得小西行長爽到了極點,讓你囂張,讓你不可一世,這下被鎮住了吧!鎮住了吧!

王子晉哦了一聲,好似才回了魂,抬起手來指著遠方的天守閣,一臉的不能置信:“小西大人,那,那就是名護屋城?就是貴國太閣大人眼下暫居之地麼?呃……”

小西行長笑吟吟地點頭稱是,越看心裡越爽,只聽王子晉結巴了好一會,似乎是在尋找著合適的措辭,然後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句讓小西行長近乎崩潰的話:“貴國的太閣殿,實在是太簡樸了,居然就住在這種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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