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迎門見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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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麼?!”小西行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話是怎麼說的?簡樸?你蒙誰呢!這地方的奢華程度已經超過了修建上十年的大阪城,直追聚樂第了好不好!那天守閣的外牆上都是貼的金箔,金箔啊好不好!那裡面的畫都是名畫家永德畫的啊好不好!小西已經氣暈了,真想把這些話拎著王子晉的耳朵都給吼進去,都忘記了王子晉這個距離這個角度,明顯是不可能看得到天守閣裡面的繪畫的。

王子晉攤了攤手,臉上還是表示敬佩和同情,肚子都要笑破了:“是啊,真是很簡樸啊,這樣的城樓,在江南啊,山西啊,好多大院都是這樣的,有的人家還建了好幾座呢。貴國太閣殿已經是奄有日本全土,僅次於天皇的天下人了,住的地方卻和我國的那些士紳差不多大小,這不是太過簡樸了嘛?”

他一邊說,還嫌打擊得小西行長不夠厲害,又拉上在一邊偷笑的李魚兒,道:“魚兒,你記得吧,在京城我請你們吃飯,那醉仙樓可比這奢華多了,整座樓的柱子和大梁都是用的紫檀木啊,等於都是用黃金堆起來的!要我說啊,還真不如這豐臣太閣的宅子,瞧瞧這麼多黃金貼上去,又好看又體面,一看就是有錢人家住的地方,那些紫檀木頭的柱子和大梁,誰知道你趁多少錢啊!真是……”

李魚兒自然知道湊趣,在那裡笑著應和,他對於大明朝的瞭解可比王子晉要深入多了,王子晉說不出來的細節,他是信手拈來。醉仙樓原本就是京城的高階場所,裡面那些東西的檔次確實是高的,而且有些甚至是古董級別,李魚兒這麼一報出來,小西行長可就傻眼了。

他是商人子弟,也幫著秀吉管理堺港的商業事務,因此見識不算小,物價也很瞭解,聽見紫檀大木的柱子就已經呆了,再加上李魚兒信口道來的物品形制,樣樣聽著都很誇張,心中只是不信:這兩個明國人,一定是騙我,一定是在吹牛,他們說的,一定是大明皇帝所住的皇宮!

當時日本武士階層的生活,那確實是很寒酸的,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連年打仗,整個國民經濟都向著戰爭模式傾斜了,有點餘錢都花到軍事上面去了。只要你想著,如果今天少一味菜,就能多養一個兵,那這個菜你還能吃得下嗎?典型的就是像德川家康這種人,畢生都堅持只吃鹹菜,大概極其難得會吃條把小鹹魚!

相比之下,平民暴發戶出身的豐臣秀吉,那生活態度就不大一樣了,在日本的正統武士們看來,這傢伙簡直是奢侈的令人髮指,一個大阪城還不夠,當了關白又造聚樂第,這還嫌不夠,要打朝鮮了,又造個新城名護屋!一個比一個豪華,一個比一個奢侈!

秀吉的這種作派,其實是很連累了一批人的,因為他到哪裡,你下面的大名和官員們也要跟到哪裡,建造自己居住的屋敷,就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因為要花錢啊!他們不像秀吉,壟斷了堺港的貿易,以及大部分日本特產的行銷,雖然秀吉的直屬領地並不多,甚至還不如德川家康,可是他的貨幣收入就比這些大名要多得太多了。

這中間就有點像後世中國城鄉差別的意思,農村的生活水平其實並不算太差,可是要說活錢就少了,一旦要用到錢、而不是具體生活物資的時候,就顯得城市比農村闊氣好多的樣子。大阪城、聚樂第、名護屋這三座城造下來,各路大名是怨氣滿腹,花了好多錢陪著秀吉搬家玩!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只是個開始而已,以後德川家康建立了江戶幕府,就規定了所有大名要按期輪流到江戶去住上一段時間,由此造成了那些大名大部分的貨幣收入都要填進去,甚至很多大名就因此而負債累累,最終破產!

這樣的生活狀況,讓大名和武士們看著秀吉居城那輝煌華麗的外表,都是羨慕嫉妒恨啊,於是也就越看越華麗,因為那是包含著自己怨念的華麗啊!現在居然被幾個明國使臣輕描淡寫地鄙視了,還讚歎地說秀吉真是太簡樸了,小西行長簡直要怒罵八嘎,這樣還叫簡樸的話,我們平時過的是什麼日子?要知道在德川家康那種人眼裡,我過的都是極度罪惡的奢侈生活了,就這樣我還覺得在秀吉面前抬不起頭來啊!

憋著一肚子氣,一行人終於到達了名護屋城下,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城頭上吊起了燈火,搖搖晃晃地讓人看不清楚。這是秀吉的居城,大軍集結和物資轉運地,戒備格外森嚴,即便是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長這樣的秀吉嫡系,也經過了極為繁瑣的檢驗過程,才得以進入。

王子晉剛想說日本人的紀律遠來也頗嚴明,就聽大手門裡面有個人冷笑道:“原來是去迎接明國使節的兩位大人啊!”

王子晉把頭一抬,只見當道站著一個人,身高是有一米七,在日本人裡面簡直是猶如巨靈神一樣的存在,身軀極其壯健,相貌也是典型的武士。然後王子晉就開始後悔,這人顯然是秀吉軍中很重要的貨色,敢於當面挑釁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長這樣得寵的猛人啊!自己應該把志村那個大個給帶過來,讓這小子好好自卑一下才對嘛!

他這會也明白了,剛才繁瑣的檢驗手續,看來並不是日本的軍紀有多麼嚴明,多半是這個傢伙有意刁難。果然宇喜多秀家是哼了一聲,也不理會,小西行長則是皮笑肉不笑地揚了揚手中的馬鞭:“喏,虎之助,這幾位就是明國來的使節了,你不是說,不用見什麼使節,戰場上相見就是了麼?現在幹嘛又出來?”

王子晉當時就愣住了,過了會看看沈惟敬,倆人都是一臉的不可思議。有這樣的人嗎?當著外國使節就這麼針鋒相對,把自己內部意見不合的情況都暴露出來了!居然還沒人管!看來這文治派和武斷派的矛盾,果然是和歷史記載中的一樣尖銳啊!大概也就是秀吉現在還健在,這幫人上頭有他壓制著,興不起什麼風浪來,如果秀吉一死……砰!關原之戰!

那個也叫做虎之助的傢伙,明顯比較強橫,很直接地就走上前來,往小西行長馬前一跺,站在地上居然和小西幾乎是平視的,燈火中顯得一臉的鬍子格外瘮人,眼睛瞪得好大:“當然不用見,我是來嘲笑你的!沒用的傢伙,如果在戰場上見到了明國大軍,一定會夾著尾巴逃竄吧!”

小西行長氣得滿臉通紅,心說哪有你這麼說話的!他正要反唇相譏,王子晉忽然走上前來,在小西行長和那虎之助之間插進去,衝著小西行長微微一笑:“小西大人,不必多說,我看這位多半是貴國守城的武士吧?在我們大明,有這麼一句話,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原本就不是講理的人,你和他說話有什麼用呢?走吧走吧,帶我們去找能說的清的人吧。”

站得這麼近,王子晉說什麼,倆人都能聽得清,小西行長就好像是三伏天喝了一杯冰鎮西瓜汁一樣爽利,恨不得抱著王子晉大叫兄弟知己,你真是說出了我的心裡話啊!怪不得總是看這個加藤虎之助不順眼,說又說不死他,原來我是秀才他是兵,根本就說不清!

這位虎之助也不是白痴,聽出了王子晉話語中的意思,登時就要發作,陡然看清了王子晉的身量,他就呆了一下,原本要說什麼也縮回去了,居然跨了一步到王子晉身邊。小西行長正在那裡暗爽,其實也提防著虎之助暴起發作,陡然見到虎之助到了王子晉身旁,嚇得魂都要飛了,這要是被這個混帳傷了明朝使節,自己可要淪為罪人了!

他慌得跳下馬衝上去,一把把虎之助給推開幾步,手也按上了刀柄,喝道:“加藤,你不要太張狂,這不是你胡來的地方!”倆人身高相差二十多公分,小西行長能一把推開加藤虎之助,足見確實是把吃奶的氣力都拿出來了。

王子晉卻不怎麼驚慌,他看出了這個加藤的眼神變化,開頭是想要發怒的,後來卻顯得有些好奇,再聯絡他走到自己身邊的動作,看來是對於自己的身高很好奇?果然那加藤虎之助被小西行長推開了,也不怎麼惱火,指著王子晉道:“明國使節,你叫什麼名字?你很高大,是我見過最高大的人!”

王子晉心說廢話,老子一米八的身高,基本上俯視這時代絕大多數人了,你們日本人這會的平均身高比大明都要低上十來公分,和我怎麼比?他笑了笑,道:“在下大明欽命副使王子晉,官封九連城守備,並無什麼長處,只是生得有些長大而已。這位大人,不知你可曾聽過,我大明有句俗話,叫做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矮子裡面拔將軍,終究還是矮子罷了!”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此人,和小西行長相互示意,一同向裡面走去,沈惟敬是聽得懂日語的,被王子晉這幾句話嚇得有些心神不寧,一路走一路回過頭來看那個加藤虎之助,生怕這莽人被刺激過度了,暴起傷人。

王子晉卻是渾沒當一回事,別人他不知道,這個加藤虎之助他是非常瞭解的,多少遊戲裡都有他,相關的介紹資料豐富之極。這個人就是秀吉身邊後起武將的代表加藤清正,據說和秀吉是同鄉,從小由秀吉的正妻寧寧撫養長大。雖然出身貧寒,可是加藤清正卻不是草包,除了打仗之外,築城也是一把好手,經他手建造的熊本城,至今還屹立在九州大地上,足見其堅固了。而且後來關原之戰及其後的一系列表現,也說明這傢伙至少是粗中有細,不像福島正則那樣傻乎乎地給德川家康當槍使,使完了就想怎麼揉捏怎麼揉捏。

果然加藤清正並沒有當時發作,只是靜靜地看著一行人向著城中走去,快要走出這一片燈火照耀的區域時,他才從後面冷冷地飛了一句過來:“孰強孰弱,也要試過才知。今日我已經試過,不如你長得高;他日我還要試試,是不是比你強!”

所以說,粗人未必沒有心眼,自己剛才說的話,他不就聽懂了嗎?王子晉心中暗笑,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擺了擺手,隨即加快腳步跟上小西行長。

宇喜多秀家把他們帶到一處住所,就自己找地方休息去了,這個公子哥幾乎沒吃過什麼苦,兩天往來奔波一百多里地,此刻骨頭都要散了。小西行長卻是忙前忙後,把幾個使節都安排好了,還很殷勤地給兩位正副使節送了熱的飯菜來,甚至還燙了一小角酒,親手給倆人斟上,笑道:“兩位使節奔波辛苦,嚐嚐我國的梅酒吧!我國曾經有位了不起的人物,人稱軍神,越後之龍,他就最愛喝這種酒。”

哦,這就是傳說中的軍神上杉謙信姐姐最愛喝的梅酒嗎?王子晉在後世當然是喝過類似的酒的,不過同樣的名字,在古代未必就是同樣的東西,也就不客氣地端起來。沈惟敬見他坦然無疑,先是猶豫了一下,好似是怕中毒,不過隨即也放下了,身在敵境,要死怎麼都防不住,難不成還一直不吃不喝?三個人一飲而盡。

吃完喝完,小西行長才湊到王子晉近前,低聲道:“今日多承王大人相助,在那個虎之助面前沒有落了下風,不過王大人,這個虎之助人如其名,素來自負勇力,可莽撞的很!適才你大概也聽出來了,將貴國使節一行羈絆在松浦城那裡,不得進退,就是他挑頭出的主意,若不是在下和幾位大人據理力爭,又親自前來迎接,這回使節恐怕還在那裡停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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