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和談底線(1 / 1)
自我感覺良好了一下,小西行長的氣就順了,然後心平氣和地告訴王子晉:“尊使,不是我有意為難,實在這封信交到太閣眼前,恐怕太閣殿要大發脾氣,實在是太不尊重他老人家了。區區封貢,怎能旌表太閣之功?”
王子晉不慌不忙地笑道:“小西大人,咱們做使節的,只管送信,把這封信交到豐臣太閣手中,讓他老人家親眼看過,這就是我的使命完成了。至於太閣大人高不高興,回不回信,回信是講和入貢還是提兵來戰,那是另外的事,我就管不著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把聲音微微放低,對小西行長道:“小西大人,我也看得出,貴國大軍雲集,這一戰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指望太閣見了這封信就回心轉意,那是不可能的,不過,我朝天子和兵部尚書石大人,也就是要一個態度罷了。嗯,就是一個態度……”
小西行長很敏銳地覺察到,這廝的話裡有文章。態度?什麼態度?不用說,就是日本對於大明朝的態度了。可是,這不是在信裡都寫好了嗎?這傢伙怎麼還要這樣說話?
他一面唯唯諾諾,似乎是聽懂了,腦子裡卻飛快地轉動著,陡然間靈光一現,不禁脫口而出:“尊使,難道說,如果我家太閣大人應允不與大明為敵,兵鋒僅限於朝鮮境內,大明朝就會對我軍進入朝鮮一事,視而不見袖手旁觀?”
王子晉笑而不答,把手揮了揮,道:“信中有的,就在信中;信中沒有的,我怎敢妄自揣測天意?”臉上卻是一臉讚賞的笑容,笑得極為親切,起碼在小西行長看來是這樣,因為這就是王子晉是商場上和人談判是最常見的面具之一。
小西行長卻是越想越激動,越想越坐不住。如果大明朝真的是這個態度的話,那他稟報到豐臣秀吉面前,這個彩頭可就太大了。這等於是大明朝作出了許諾,預設日本對於朝鮮的進攻是合法有效的,並且會在事後追認啊!這樣一來,朝鮮這一注大財不就發定了?
這麼一想,小西行長也為書信中的內容找到了新的解釋,那所謂的准許入貢,難道就是在說,一旦日本吞併了朝鮮之後,可以以朝鮮的名義向大明朝進貢,取代朝鮮在大明封貢體系中的地位?
今天的國際關係中,有所謂國際承認這一條,意思就是一個團體,在沒有得到相當數量和等級的國際承認之前,是無法進入整個國際環境之中,和現有的國家平等交往的。當時沒有這樣的概念,然而在整個東亞都處於大明朝的封貢體系之下的現狀,卻決定了日本如果要想平安無事地一口吞下朝鮮這塊大肥肉,就一定要得到明朝的認可。取代朝鮮的封貢地位,就是這種認可的最好標誌!
小西行長喜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這是個天大的好訊息!不過他還沒有失去理智,這都是自己猜的,對面可沒有明著這麼說,況且就是明說了,出他的口入我的耳,沒有旁證沒有記錄,能作數麼?待要再追問王子晉,王子晉卻怎麼都不肯明說了,只說都在書信之中,除此之外自己一概不知。
小西行長不由得又皺眉,這不是暗地裡談判的架勢啊,不然怎麼都應該透露一點出來才對。最終還是王子晉說了一句話,徹底打消了他的疑慮:“此時貴國大軍未發,又不曾事先派人將朝鮮功罪告知我大明,諸事如何說起?”
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你們到底為什麼打朝鮮?如果要知道我們大明對於此舉的態度,起碼派人過來通知一聲,編也編一個理由出來吧?連這點功夫都沒有,我們大明主動伸出手來向你們傳話,已經是放低了姿態了,還想怎麼樣啊魂淡?
小西行長頓時汗顏,這才想起中國和日本之間許多不同之處,其中一點就是,中國打仗是講究大義的,所謂得道多助,即便沒有,也編一個出來。這不是對被攻打者的理由,而是對旁觀者的理由,你理由找得不好,就得不到別人的支援,說不定就是幾個人合起來打你一個的局面。
日本原本也不是這樣的,只不過戰國時代一打將近百年,百年中真的發生了很多事,使得原本的許多道德底線都被突破了,像上杉謙信那種打仗還要找個名義的,真心是不多了。所以很詭異地就是,這一仗開始打的時候,日本根本就沒有想要給朝鮮找出什麼罪狀來,就是派了幾波使者過去,很誠懇地跟他說,你們投降吧,投降就帶你們一起去打大明,大家一起發財。朝鮮當然不幹,不但不幹,也不敢貿然把這個訊息去報告大明,因為這實在太瘋狂了,日本這麼小一個國家居然要挑戰大明!朝鮮根本就把這當成了日本有人在發神經了。
以至於直到現在,在經過了大明使節的提醒之後,小西行長才驀然發覺,原來是我們OUT了,打仗不是這麼打的,應該先找好罪狀才行啊!要不說這低層次混得久了,人的層次會下降呢?下棋就是這麼回事,你一直跟比自己水平低的人下,不知不覺自己的棋力也會跟著掉下去的!
現在小西行長算是服了,也真正覺得自己的視線開闊了,這次接引明國的使節,算是不虛此行,誠心誠意地謝過了王子晉和沈惟敬,然後才告退了,估計是把自己所得到的資訊拿回去和自己的親密黨羽消化一下,看看到底怎麼個應對法。
等他們走了,又讓李魚兒和張彪兩位專業情報人員到左右打探著,沈惟敬拉著高攀龍和王子晉湊到一起,聲音都壓得極低:“王大人,你說,這日本大軍都已經到了這地步了,咱們的緩兵之計還怎麼用?”
李魚兒和張彪兩個,這一路上都在觀察日本大軍的狀況。兵力部署什麼的,這麼走馬觀花一下看不出來,可是那些軍隊處於什麼狀態,是駐紮狀態,是防守狀態,還是即將進攻,這是很有些蛛絲馬跡可以看的。根據他倆的觀察,那些日本軍隊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已經收拾打點好了,馬上就可以進入行軍轉移的狀態,這顯然就是要出征了,士兵和武士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但是與此同時,也有許多軍營還處於駐守狀態之中,活動比較少,除了一些日常的操練之外,看不到多麼緊張。
兩種狀態相比,幾乎是差不多的比例,而且越接近名護屋城,駐紮狀態的軍隊就越來越多,出征狀態就越來越少了。這也令倆人感到非常疑惑,這不像是馬上就要出征的情形啊!
王子晉聽完,也是楞了一下,然後才想明白,因為自己知道歷史的緣故,他在認知的過程上和這些人相比是有些斷層的,也就造成了一些盲點。便解釋道:“嗯,這不奇怪,豐臣秀吉此次攻打朝鮮,國中並不是鐵板一塊地支援,最為積極的,也就是他手下那些從龍之臣,因為日本地方狹窄,用來酬庸從龍之臣的土地不夠,但是全國基本安定,又不好貿然發動戰爭,所以就只得向海外進攻,朝鮮便是不二之選了。”
幾個人一邊聽,一邊點頭,但是還是一臉的不解。沈惟敬還好些,他好歹懂日語,又和日本方面有過多年交往的經驗,對於日本的形勢不是那麼隔膜,其餘三人就差得遠了。王子晉只得再耐心地給他們做掃盲工作:“此次秀吉侵朝大軍,多半都是關西和九州一帶的諸侯居多,關東和陸奧等地的大名雖然也做了動員,但是並沒有安排先期出發,只是當作預備隊而已。喏,你二位所見到的那些圍在名護屋城周圍,看著不像要出征的軍隊,多半就是這些關東大名的部隊了。至於真正要出發前往朝鮮的軍隊,此時該當已經陸續前往港口準備登船,甚至先鋒隊已經上了對馬島也未必可知。”
這麼一說,幾人就覺得有理了,心中更增忌憚,日本居然動員了這麼多兵力!大明朝就算出兵,要花費多少代價才能打得贏?沈惟敬關心的還是自己的任務,這個什麼緩兵之計,人家都要上船了,自己再來搞這個緩兵之計,哪裡有什麼把握?
他就盯著問王子晉,這個主意本來就是你出的,現在情況這麼嚴峻,你要負責啊!
王子晉不慌不忙,話說只要是有他這麼多的資料,想要動點小心思迷惑一下日本方面,簡直是太容易了,問題就在於這種事情都是詭道,可一而不可再,所以手裡的籌碼要想好了如何打出來。
被沈惟敬問得緊了,王子晉便笑道:“沈大人,你別急,咱們這一次來,就是要給日本這邊施加些壓力,同時也給他一點希望。吶,就是方才我給那小西行長的錯覺了,如果能夠得到大明的支援,可以自由切取朝鮮的土地,這是多大的誘惑?如果大明幡然震怒,百萬大軍衝入朝鮮,這又是多大的威懾?兩相權衡,就足以影響日本的許多決心了,管保他們就算是上了朝鮮三千里江山,大開殺戒了,也要瞻前顧後地做人,這不就是緩兵之計了?”
沈惟敬聽了,也覺得有禮,高攀龍可不幹了,正色道:“王大人,你乃是天朝上國使者,對待屬國,可不能一味行這等詭道,還是該以大義責之,否則夷狄縱使能降服一時,久後還當作亂,那可是你的責任吶!”說得倒是語重心長的。
王子晉這個膩味,現在時代不同了大哥,西方的大航海時代都過去將近一百年了!整個地球正在漸漸走向一體,你到蘇州和松江府去看看,那裡的貿易商眼光都會放到歐陸和美洲去了,就你們這些讀書人還拘泥於聖人的學說,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無錫人!
要說聖人的學說,並不是說不好,而是時勢變化,幾千年下來,中國和中國人的生存環境都一直在發生變化,這一套東西雖然也在變,可是終究是有其極限的。就如何處理國際關係而言,當中國為核心的東亞文明在明末和西方文明發生交集的時候,儒家這一套顯然就很不合時宜,比方說澳門被事實佔據,就是一個明顯的事例,在儒家的學說中,根本都還沒有意識到國土和邊境線的概念,更沒有地緣政治應有的理念。
日本和朝鮮也是一樣,如果是用儒家的學說來衡量,其實這事大明朝都不應該管,兩個屬國打架麼,現在這兩家都悶聲不吭的,哪一家都沒有找大明來出頭,那就讓他們打去好了,關我大明什麼事?持這樣觀點的人,王子晉在兵部尚書府裡就見過好多!
他想了想,決定正視這個問題,稍微敲打一下高攀龍,於是便正色道:“高先生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