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名護天守〔上〕(1 / 1)
要講理論,十個王子晉都比不上高攀龍。不是說他的思維層次不夠,也不是說他不夠口才,關鍵這個時代的思維邏輯和他是不一樣的,辯論起來要講權威理論,說話要麼是引用聖人的言論,要麼是前賢的例子,或者是用什麼典故,總之要有所依據,不能自己發明。
而王子晉腦子裡的思維邏輯,都是後世教育和他自己實踐的產物,和這個時代根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在高攀龍這些人看起來都是異端邪說,最低限度也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歪理,怎麼拿來說服人?何況王子晉已經吃過一次虧了,當初去見王錫爵的時候,他被所看過的那麼多穿越小說給誤導了,上來就是滔滔不絕,嘴上沒個把門的,想到什麼說什麼,把能批的明朝制度弊端都給批了一個夠,沒有被批的不是他不想批,而是暫時還沒接觸到而已。
結果就那麼一次,就讓王錫爵看透了他的“反動”本質,看透了他骨子裡“絕聖棄智”的本質,然後就是暗殺和排斥,到現在能有一條命在,能夠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他自己都覺得非常僥倖,甚至都要懷疑是送他穿越過來的那股神秘力量在幫他開外掛了!到現在是藏拙還來不及,哪裡敢和高攀龍搞什麼正面的辯論?
所以他要說的,只是眼下的權謀而已:“高先生,在下是受命於兵部尚書石大司馬出使東瀛,為的就是朝鮮兵事。所謂兵者,詭道也!此番我等來到東瀛,就是為了打贏朝鮮這一戰,說那些話都是騙騙日本人用的,這兵事上頭不用詭道,還能用王道麼?真要用王道來處置,那就不是在下所能置喙和與聞的,而是該由你們禮部為主了。高先生,你說是不是?”
一席話說得高攀龍大悅,連連點頭,這小子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啊,這腦子太清楚了,我都沒想得這麼明白呢!可不是嗎,出發之前就很明確,這就是兵部尚書派出來探路的,什麼使節團,只是個幌子罷了,連禮部都沒有首肯,內閣也沒有經手,能算是正式的使節團嗎?也就是這些東瀛的蠻夷才會上當罷了!真要是講聖賢之道,來讓這些蠻夷畏威懷德,甘服王化,自然還是要我們這些飽讀詩書之人來做,那才是正理!
於是他點頭稱是,心下已經對於王子晉有所改觀了,李三才所說的果然是有些道理,他的目光如炬啊,這王子晉不是不堪造就的朽木!嗯,且看他如何發揮吧,說不定還真是個邊吏之才呢!
王子晉若是聽到他的心聲,又要哭笑不得。什麼叫邊吏?九邊的巡撫,及其手下文官系統,那都是邊吏,專門負責處理和塞外有關事務的,基本上是情報、外貿、和民族宗教事務一肩挑,甚至在宣大那邊,前些年還有個邊吏,因為被蒙古俺答的遺孀三娘子擄去,倆人有了姦情,相好甚篤之後又放回來,此人就因為這段男女關係就當上了巡撫!這也是邊吏中的異葩了吧!
話說回來,如果讓他選,王子晉還真是寧願選擇當一個邊吏,因為在大明朝的體制中,他只會顯得越來越另類,到那種複雜的崗位上,說不定還能夠讓他有所發揮。只是對於一個穿越眾來說,這樣的下場,未免太憋屈了吧?
他卻沒有想到,高攀龍今夜對他的認知,以及此後一段時間的確認,對他未來在大明朝的發展,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可以說,今夜的一時敷衍,給王子晉日後埋下了一顆不容忽視的種子。世事之難料,往往是過後方知。
第二天是風平浪靜,小西行長到了中午才來晃了一下,行色匆匆地告訴他們,豐臣秀吉已經答應見他們了,不過鑑於事關重大,畢竟是豐臣秀吉第一次接見來自明國的正式使節,因此要鄭重其事。
高攀龍一聽鄭重其事就有點擔心,因為在中國的話,這往往就意味著一整套的禮儀程式,什麼齋戒沐浴了,什麼告天祭地了,還得算特別的日子,麻煩的不得了,拖上個幾個月都不在話下!好在日本終究是小國,豐臣秀吉又是個暴發戶,所以這些東西一概沒有,就是召集一下應該到場的重要人員,明天就能晉見了。
於是又過了一天,幾個人換上帶來的簇新的袍服,李魚兒和張彪是護衛,無法隨行,就是沈惟敬、王子晉和高攀龍三人,捧著封好的兵部尚書石星的親筆信,跟著前來導引的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長倆人,邁著方步朝前走去。
名護屋城號稱是在五個月中就建成了,於是王子晉等人一路走來,就看到了和松浦家城堡截然不同的景象。這裡顯然不是為了軍事防禦目的而建成的堡壘,沒有那些七彎八拐的甬道,牆上也很少射擊孔,只有人工挖掘出的河道在城中劃分出若干區域。看那些區域中建築的形式,就能看出這座城大概的功用,就是用作指揮中樞和後勤轉運,除了倉庫之外,就是一排排的屋敷,好一點的是獨家院落,那也是最靠近城中心天守閣的地方。
往遠處看,城牆緊挨著海濱,那裡有無數帆影桅檣,日本最流行的安宅船一眼望不到邊,和平戶港外蕭條的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一隊隊民夫正在絡繹往來,將各種各樣的貨物往船上送去。王子晉不由得聯想起在某些電影當中看到過的場景,如果此時能夠弄上一架直升飛機,來個航拍,場面或許會很壯觀?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二十萬大軍啊!
可以想到,他們住的地方,已經是屬於城中比較靠近天守閣的區域了。然而這一路上,一直走啊一直走,居然還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走到了天守閣面前。抬起頭來看,面前這座典型的日式天守,從外面看是有五層,內部則根據記載應該是七層,裝飾極盡奢華之能事,品位之類的且不去說,單說這往建築物外牆上貼黃金的勁頭,就足以顯示其所有者的心理,一定是比較缺少自信和權威的。
在西漢歷史上,劉邦委任蕭何修建長安宮室的時候,蕭何將宮室修建的非常豪華壯麗,原本應該是暴發戶心理的劉邦為此大發雷霆,認為蕭何不顧國家草創財政艱難的窘境,這麼亂花錢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不過蕭何有他的道理,劉邦是個暴發戶,沒有任何統治的根基,他不屬於秦,也不屬於任何六國後人的階層,所以格外需要樹立權威,而壯麗的宮室就是一種權威的體現。
所以說,暴發戶自己的心理未必就不健康,這只是統治的實際需要而已。秀吉就是這樣一個人吧?和劉邦說起來是有點相似的,都是從一個平民,最後獲取了至高的權力。不過豐臣秀吉的運氣比劉邦差了好多,他頭上還有個天皇在,雖說皇室是比較好控制的,可是變數就多了很多。
一路琢磨著豐臣秀吉的處境,揣測著他的想法,王子晉抬起頭來,邁入了面前的天守閣。這裡面的裝飾和環境,讓王子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大概就是自己在許多日本戰國遊戲裡見到的那種風格,牆壁的顏色,窗戶的形狀,繪畫的風格,甚至樓梯的設定,都很眼熟。不得不說,就從這一點上看來,日本對於本國民族文化的傳承和保護,是比後世的國內要強上太多了,做個遊戲都能做得和古代一脈相承,別的可想而知!
從接近天守閣開始,周圍注意到他們的目光就開始多了起來,然後王子晉就想到,這些目光之中,有多少是屬於自己曾經在遊戲裡、電視裡還有各種資料裡面看到過的名字?或許自己曾經為了某個人的入手而興奮不已,或許自己曾經因為某個人的數值太低而將其無情地追放,或許自己曾經因為某個傢伙使出的特色技而捶胸頓足……
當踏入名護屋城的天守閣,意識到自己正和主宰著這時代日本無數人命運的一群人同在一個屋簷下,而這群人,則從原本僅僅是一堆或深刻或淺薄的符號,陡然變得真實起來,接近起來。在這一刻,他恍如置身夢中,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哪個時空,忘記了自己從哪裡來,自己是誰。
下一刻,他轉醒過來,望著身前微微詫異的小西行長,露出了微笑:“小西大人,請帶路吧。”總之,自己已經來到了這個時代,來到了這個地方,現在所要把握的,不再是遊戲裡的資料,不再是可以讀檔重來的過程,面對的也不再是那些經過遊戲官方設定,或者是編劇導演填充好的角色。這是真實存在的人們,是自己要面對的對手,過去一切,都已成空!
小西行長望著王子晉,這個年輕人已經讓他充分領教了其難纏的程度,甚至連他對於這名護屋城的嘲諷都叫人印象深刻。可是剛剛,又是什麼讓他顯得惘然若失?這個明國來的使節,心中又有著怎樣的秘密?
小西行長搖了搖頭,轉過身去,引著明朝使節這一行三人上了階梯,連上三層之後,第四層就是一個極其廣大的空間,佔據了這一層所有的地盤,四面的窗戶都開著,海風帶來腥鹹的空氣,讓人聞起來格外清新。
隨著王子晉的腳步踏入,不知誰高聲道:“大明朝使節入!”王子晉陡然間全身毛孔都豎了起來,這是他從穿越時空到現在,所面對最大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