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筑前白梅(1 / 1)
王子晉嚇了一跳。隨從的日本官員們更是嚇了一跳,這是碰上什麼人了?刺客嗎?從太閣殿的女眷船裡跳出來,刺殺明國使節的刺客?腦子飛快的奉行官已經想到了極其不妙的東西,不得不說,他的反應很快,可是沒有用在恰當的方向。
幾個日本官員都沒什麼反應,王子晉倒是鎮定下來了,他好歹是經歷奇特,又幾度從生死線上穿過,心理素質早就磨練出來了,這人影突如其來,確實是驚了一下,不過也僅此而已。待到靜下心來,才發覺眼前這還是個女子。
這女人身高在日本人當中算是極高了,有一米五幾將近一米六的樣子,老實說,王子晉在現代見到的很多女性也就這麼高而已,在這個時代有這樣的身量,確實足以叫人驚奇。然而還不止於此,這位從秀吉女眷的船艙裡跳出來的女子,也是穿著一身紅色的甲冑,確切地說,是穿著紅色胴丸而沒有兩邊的肩甲和籠手,內裡襯著白色的絲綢衣裳,頭上扎著紅色的綁帶,顯得極其幹練瀟灑,好似她從一生下來,就是穿著這樣一身甲冑一樣。
長相居然也是很能給人深刻印象的型別,年紀不算大,也就二十出頭吧,皮膚白皙細嫩,眼睛大大的,鼻樑也不像大部分日本人那麼塌陷,頭髮顯然是修理過,用綁帶紮好後再盤在腦後,顧盼之間凌厲生威,一種久居人上的氣勢躍然而出。
王子晉看得都有點傻了,這要是在現代,看到這樣的女性不算多麼出奇,很多女兵或者女警都有這樣的氣質,看起來是賞心悅目,所謂的制服誘惑,其實就是這樣混雜著制服的堅硬與女性的柔美而帶來的奇異魅力,眼前的這一位,就是將這一種誘惑再加上了強勢的風格,看著著實讓人欣賞。
可問題是,這會是什麼朝代?這裡又是什麼國家?十六世紀的日本,竟然會有這樣的一位女子!還是從載著豐臣秀吉的女眷的船艙裡跳出來的!王子晉腦中立即閃過一個名字:這不會就是自己剛剛想到的那位成田甲斐姬吧?
不過,那女子顯然沒有解答他疑惑的興趣,只是掃了他一眼便即轉過身去,衝著船上揮了揮手,然後王子晉就看見那四個女鐵炮手排著隊,扛著鐵炮從那船上一躍而下,一個接一個地跳上河堤,站在那女子的身邊衛護。
到了這會,那女人才第一次開口,說話的物件是河上的行船,聲音雖然悅耳,語調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澱夫人,成田夫人,在下雖然不是什麼傾國之姿,然而也是有夫之婦,父親的教導仍在,是不敢以這樣的身體來侍奉別家男子的,有勞兩位夫人,在下這便回去了。”
自稱“在下”的女人吶……澱夫人,王子晉一聽就知道,這是秀吉的側室之首,用中國的制度來對應的話,大概就是皇貴妃之流。
日本戰國有大名鼎鼎的戰國三夫人,為首的是織田信長的正妻歸蝶,秀吉的正室是寧寧,再加上這位澱夫人,就是這三夫人。三人之中,前兩位很可悲的都沒有親生子嗣,唯有澱夫人為秀吉先後生下了兩個兒子,前一個就是現在秀吉已經宣佈為繼承人的鶴松,不過王子晉記得這位鶴松殿下大概不久就會夭折了,幾年之間的事情而已。而澱夫人的下一個子嗣,就是德川家康最後的對手豐臣秀賴了。
由於生下了子嗣,母憑子貴,澱夫人已經取代了寧寧的地位,成為秀吉身邊最有權勢的女人。而她最初之所以得到秀吉的寵愛,則是因為澱夫人的父母,是淺井長政和阿市夫人,也就是織田信長那位號稱天下第一美人的妹妹了。秀吉對於阿市的覬覦,那在日本幾乎是眾人皆知的秘密,所以等到澱夫人一長大,他就迫不及待地將之收入私房,可謂得不到你娘就得到你吧!
有澱夫人在船中,那位成田夫人的身份就不言而喻,多半就是秀吉最近所收的側室成田甲斐了吧?不過相對於這位關東來的奇女子,王子晉反倒對眼前這位井幗英雌更加好奇,這不是一般的人啊,和澱夫人見面,居然敢身穿甲冑插著脅差,還帶著四名女鐵炮兵!她到底是什麼來頭?
對於這位帶甲女子的放言,船中只是一陣沉默,並沒有迴音。而這位帶甲女子也沒有期待什麼回答,說過那句話召回了自己的部屬,便即轉身而行,方向恰好是從王子晉身邊走過。
離得近了,王子晉看得分明,這女子的皮膚是出奇的白皙,有點像是西方人的感覺,而不像日本人種——老實說,這時代的日本人種其實和後世還是有所區別的,原住民的感覺更加濃一點,皮膚比較黧黑。這大概就是日本公卿們的裝扮喜歡把臉上塗得煞白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黧黑皮膚代表的是比較低賤的原住民。
皮膚白皙,穿著甲冑,身高過人,再加上一種發號施令的氣勢,當這女人走過來的時候,幾位奉行官員甚至都沒有人敢於阻攔,就眼睜睜地看著她這麼直直走過來,下意識地讓開了道路。他們讓了,王子晉可沒讓,仍舊是站在小路中間,於是他就和這個女子越來越近,正面相對了。
這櫻花園中自然是沒有什麼大路的,想要躲避也很麻煩,而且看那女子的樣子,似乎也並沒有打算躲避的意思,她走起路來的模樣,彷彿就是天生要佔據路的中間,不會給任何人避讓的那種感覺。
王子晉覺得更加有趣了。這好像是個很幼稚的遊戲,倆人互相瞪眼睛,看誰先眨眼?或者是兩輛車對著開,看誰先打方向盤?他就抱著胳膊站在路中間,而那個帶甲的女子也就這麼堅定不移地按照她原本的路線一直走過來。
倆人的眼睛早就對上了,這樣的方向這樣的線路,彼此都能讀到對方眼中的含意,都是不會就此改變自己的方位來為對方避讓的型別。而糟糕的是,原本護著王子晉身邊的那幾個日本隨從官員,看起來都被這位帶甲女子的氣勢給鎮懾住了,非但沒有幫著解圍,反而只顧著自己往旁邊躲閃,小路中央就剩下了王子晉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極其礙眼。
那女子的眼睛很大,形狀也很漂亮,原本可以是水汪汪帶著媚意的,可是像利劍一樣筆直而極濃的雙眉,卻使這雙眼睛也變得威嚴起來,盯著人的時候,簡直有一種被兇猛掠食動物盯上了的錯覺。被這麼看著的人,大概沒有幾個會不讓路的吧?
可是王子晉也不知道那根筋搭錯了,就是不肯讓,看你還敢就這麼撞上來不成?你是女人我是男人,聽你剛才說的話,貌似還是個有夫之婦,你就敢這麼往一個陌生男子的身上撞麼?不過他在這麼想的時候,顯然疏忽了一件事,這裡是日本,不是中國,更不是現代的中國……
當那女子一行五人走到和王子晉相距只有三米之遙時,見王子晉還沒有讓路的打算,四名身穿紅色甲冑的鐵炮女兵齊聲叱喝起來:“好大的膽子,敢攔住筑前夫人的去路,是不想活了嗎?”
這不是什麼虛聲恫嚇,因為就在她們叱喝的同時,也從肩上取下了鐵炮,並且用火折引燃了槍上的火繩,然後作出了瞄準的姿勢,如果槍裡面已經裝上了火藥和子彈的話,這一發出來,王子晉是鐵定死無葬身之地了!
王子晉這才意識到不對,自己並沒有穿著像是日本武士那樣帶著家紋的特定裝束,現在看起來只是個衣著比較好的平民而已。而在日本,平民敢於攔住武士的去路的話,武士是可以當街拔刀將其格殺,不用承擔任何責任的!
這下子是有點架不住了,人家不講理啊,自己再怎麼說也只是血肉之軀而已,為了這莫名其妙的事情去硬抗鐵炮?
那女子始終不發一言,盯著王子晉的眼睛來看,而王子晉露出的猶豫和意外神情,也沒有逃過她的眼睛。似乎是覺得對手這樣的心理變化非常有趣,這女子的眼角微微向下彎了起來,有點帶著笑意的模樣。
就是這一點小小的變化,使得這張本是帶著強勢威嚴的面孔,忽然變得柔和了許多,就好像是在變魔術一樣。王子晉忽然也就不覺得讓步是什麼不可接受的事了,他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腳下先挪開了一步,避開那四管黑沉沉的鐵炮口,而後笑道:“在下不是什麼妄人,而是明國來的使節,應邀在此遊玩而已,只是沒想到,貴國陪同官還給在下準備了這樣的節目,真是好看。”
他腳下是讓開了,嘴上卻不饒人,一句話既將責任推到隨從人員的身上,也讓自己的讓步顯得沒那麼嚴重和正式。那幾個陪同官員早就嚇得傻了,自己所陪同的明朝使節,居然在名護屋城內被四管鐵炮指著!聽見王子晉這般說,他們忙不迭地撲過來,也不敢攔著四管鐵炮,只是在那裡一個勁地叫:“筑前夫人請息怒,這確實是明國使節!”
那女子忽然站定了腳步,眼角的笑意也收了起來,,眉心微微皺起,那種極其強勢的威嚴再度回到她的身上,凜然不可侵犯,第一次對著王子晉說話:“你是明國使節?日語說得倒好!”
王子晉攤了攤手,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懂他這肢體語言,腦子裡卻在那裡飛快地轉動:筑前夫人?這是什麼來頭?她的手下和自己的陪同官員都這麼稱呼,那就是通稱了。
頭痛的是,戰國時代日本人的稱謂實在太多太雜,還流行給自己起名號,一個比一個來得多,一個比一個來得怪,王子晉哪裡記得住那麼多?這個筑前夫人,他只知道筑前是九州的一個國,至於具體位置就很白目了,叫他記住某國的某座城他或許還有把握一點,因為那些地圖都是反覆打過很多遍了——在遊戲裡。
況且,日本官名和本職背離的情況很嚴重,許多人都號稱是哪裡哪裡的守護,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自己自稱的,即便是得到了幕府官職,也都是跟當地相去十萬八千里,好比當初明智光秀被織田信長賞了一個日向守的官職,那是正式的幕府役職,可是如果明智光秀真的白痴到拿著這份委任狀跑到日向去上班,當地的伊東家和島津家大概會很痛快地把他的腦袋砍下來送還給織田信長吧?所以這筑前夫人也實在不能說明什麼。
那女子又盯著他看了兩眼,也不命令手下放下鐵炮,那四管鐵炮就這麼直通通地瞄著王子晉的身體,黑洞洞的槍口看著就那麼瘮人,看久了甚至會有一種自己的靈魂都會被吸進去的錯覺。(這不是瞎掰,有興趣的自己找只槍來頂著額頭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王子晉努力保持著泰然自若,說不擔心也是假的,這世上再大的道理都講不過兩種人,一種是瘋子,一種是女人。而眼前這個女人又顯然是長期說一不二的,萬一她真的火冒起來,幾槍把自己打成馬蜂窩,找誰哭去?
那幾個日本陪同官員想要勸解,可是被那女子一眼掃過來,就成了霜打的茄子,只顧發抖說不出話來,看來這女人的威勢對付日本人著實要比對付王子晉管用了好幾倍。
就這麼僵持了好一會,大概是覺得王子晉比這幾個日本官員到底要硬氣不少,那女子居然又笑了起來,這一次是笑出聲了,可是眼睛卻沒有笑:“很好,明國果然是有勇者的!可惜在下身為女子,不能隨軍出征,無法在戰場上見識一下,只好期待夫君能夠領教領教明國勇者的風采了!”她丟下這句話,再不糾纏,擺了擺手,那四個女鐵炮兵便即將鐵炮重新扛在肩上,目不斜視地跟著帶甲女子,從王子晉身邊小小繞了一個彎,隱入櫻花叢中不見了。
“呼!”很響的喘氣聲從幾名日本官員的口中發出,為首的奉行官上來扯住王子晉的胳膊,臉上涕淚橫流,幾乎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王大人,尊使!您可真是福大命大啊!對著這位夫人不讓路,還能逃得性命在!”
王子晉倒是沒當一回事,看這女人雖然個性剛強,倒不是完全不講理的人,說話都很有條理,是個人物!他饒有興致地問道:“卻不知這是哪家的夫人?”
“尊使還不知道嗎?”那奉行官驚詫地道:“這是九州赫赫有名的筑前白梅,立花家的前任家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