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1 / 1)
這會離得近了,沒有煙霧干擾,王子晉才看清楚眼前這支朝鮮艦隊。一看之下,不免有些失望,這才多少船啊?數數看,了不起五十條,其中板屋船為主力,不過二十多條而已,其餘都是小船和快船,後面俘虜的日本安宅船倒是有那麼七八條,勉強拖著。
當中就只有一艘龜船,從那些板材的痕跡上就能看出,剛剛那一仗確實打得很激烈,日軍鐵炮的鉛彈在上面打出了無數個小眼,密密麻麻簡直像是蜂窩一樣!好在這板材都是特製的,裡面生鐵外面硬木,後世的小口徑步槍也未必能打得穿,這時代的鉛彈到了幾十米外就殺傷力很小了,在海上哪能打得穿?因此居然是行若無事,帶著一身傷痕在海上飄著,很有點鐵血風範。
王子晉站在船舷,跟沈嘉旺一起觀察這龜船,望了一會,沈嘉旺搖了搖頭:“這船,嘖嘖,虧他們想得出來,這人鐵定不懂船!”
咦,你怎麼會得出這麼個結論來?王子晉大奇,好歹這玩意也是戰功赫赫啊,據說是李舜臣自己設計的呢,朝鮮人的偶像啊,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不懂船呢?“願聞其詳!”
就連一旁的元均也豎起了耳朵,想要聽聽詳細,這龜船剛才可是大出風頭,怎麼明朝人似乎對此不以為然?沈嘉旺也不管那麼多,直接就說:“這船,一出外洋就無法操控,遇到大風浪直接就翻了,上面太重,什麼壓艙物都壓不住!就這麼一根桅杆,還沒有橫桁,操帆也是個大問題,全憑划槳手維持,那不得把人累死?王相公你瞧,這船眼下可不是自己在跑,是兩條大船拖著走呢,估摸著那些划槳手都累趴下了吧?”
王子晉一看果然,可不是麼?龜船前面拖著兩根長索,是被兩艘板屋船牽引著前進,因此也拖在後面,沒有上前來。而且旗艦也不是這龜船,而是一條板屋船,此刻已經靠了過來,甲板上站著十幾個朝鮮軍官,為首一人正手搭涼棚朝這邊看著,看樣子多半就是李舜臣了。
對於這位朝鮮族的英雄人物,王子晉聽得耳朵都起老繭了,後世朝鮮和韓國方面對他的宣傳幾乎是不遺餘力的神化,搞得真相反而很模糊,因為那邊一神化,這邊中國人看著不爽,就會妖魔化。記得王子晉在某論壇上就看到過,對於李舜臣的戰績,大家吵得不像樣子,黑他的人甚至把日本的戰史當作依據。天曉得,日本方面對於自己敗仗的記錄能有幾次是可靠的?黑到這種程度,也是不大理智的表現了。
總之,這個人的真面目已經被各種正面的神化或者反面的抹黑給隱藏起來了,所以王子晉真的很好奇,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然後就失望了,因為李舜臣真的是個很普通的人,說話聲音沒什麼特點,長相也很平常,行為舉止看不出多少王霸之氣,眼神也是乏善可陳,唯一有些特別的就是,姿態顯得很端正,對著上國使節稱得上不卑不亢,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人物。
這樣的人,王子晉算是看出來的,要不是時勢造英雄,剛好把他丟到這個時代,這個位子上,這人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官場給吞得渣都不剩,不在沉默中滅亡,就是在沉默中爆發然後滅亡——總之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唉,時運還是最重要啊,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王子晉嘆了口氣,就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眼睛瞟過去一瞧,原來是元均在對著自己笑,不過笑容中顯得有些複雜。
元均這會正納悶呢,怎麼看李舜臣的樣子,和這位明國使節並沒有什麼深交啊?怎麼擺出這麼正式的模樣來,是因為人多眼雜,不好表現出親密關係來惹人閒話?猛然看到王子晉望自己,連忙做事不關己加專心聆聽狀。
殊不知,這倆人之間還真是沒什麼特殊關係,王子晉純粹是吃飽了多事!不過李舜臣還是知道好歹的,他這個官位子是怎麼來的,柳成龍自然會和他說清楚,因此也還是承王子晉的情。不過這人不善於交際也就顯示出來了,就這麼當著大夥的面謝過王子晉的一力舉薦,然後再度恢復常態,居然就沒下文了!
李舜臣的手下們一個個替他著急,這王子晉對於李舜臣來說不是外人啊,按照官場上的規矩,這叫恩主!在大明朝,好比戚繼光李成梁這樣戍邊有功的大將,說起來都是三孤高位了,有頭有臉的,結果給張居正寫信的時候,自稱都是“門下沐恩走狗小的某某”這樣,近乎於奴顏婢膝!
朝鮮這時候的風氣都是隨大明朝的,對著恩主都恨不得**丫子一樣,不然以後誰還會提拔你?可李舜臣倒好,居然擺出副公事公辦的姿態來,你給誰看啊?剛打了一場勝仗,這尾巴就翹上天了!
元均則是暗自竊喜,李舜臣這脾氣又犯了,他得罪上官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吧?該著我走運吶,剛剛對明國使節推心置腹,現在李舜臣又自毀長城!當然元均不是李舜臣這樣的人,場合分寸他很有把握,這時候是絕對不會來給李舜臣拆臺的,要拆也是在沒人的地方拆,不然的話,很可能引起李舜臣這些部下的不滿,不利於他以後接掌水軍大權吶!——瞧,這就是有心計愛鑽營的人,腦子不想打仗,一轉就能轉到升官奪權上去。
反觀只會打仗這位,人際交往是白痴級別,說起剛才的戰事可就滔滔不絕了。話題是從龜船開始的,王子晉也不把李舜臣的態度當回事,就把方才沈嘉旺對於龜船的評價說了一遍。然後李舜臣登時就放下了那副公事公辦的面孔,跑到沈嘉旺面前長揖到地:“先生教訓的是!實不相瞞,此船原圖早已有之,是在下從故紙堆中翻出來,結合板屋船的船形加以改進,才造出這麼一艘,若不是戰事緊迫,原不打算這麼快就拿出來迎敵!先生既然一眼瞧出其中利弊,可有以教我?”
他那不管不顧,旁邊人可都傻了,你放著天朝上使不招呼,居然就開始討論起船型改進來了?這什麼人啊!元均樂得肚子都要破了,忍不住想要過去給李舜臣上點眼藥,沒想到王子晉也笑了起來:“旺爺,你就給李大人說說,這是關係到戰守勝敗的大事,弄清楚點也好。不過李大人,旺爺這也就是從外面遠遠看了幾眼,具體實戰的過程,還是你給先說說,然後再來討論這船型如何?”
這話說出來,李舜臣也覺得不大對勁了,他只是不大懂得官場裡面的別別翹,人可不是真有多傻啊,剛才說到龜船,也是觸動了他的敏感神經,一時激動而已。現在人都一再給他梯子下了,說的也是正事,李舜臣再要不管不顧的,就不是遲鈍,而是有意甩人臉色了。
他訕訕笑了笑,心裡對王子晉也有些不好意思,到底這是抬舉他上位的人啊!如果不是王子晉討下了這個三道水軍都統制的聖旨來,他可沒那麼大的本事和威望,能夠將原先散落各處的朝鮮水軍聯合到一起來。要知道,單單全羅道的水軍,就分別掌握在左右兩個統制的手中,大家還是平級的呢。而現在,三道水軍在一開戰之初,就完整無缺地到了他的手中,而且指揮統一,哪怕還有個別人不服氣的,也不好公然對抗,畢竟有個聖旨在手裡呢?
經過這一戰之後,李舜臣的地位就徹底鞏固了,總計超過四百條戰船,兩萬水軍的大隊伍,絕對是一支足以影響戰局的強大力量了!不過朝鮮方面武備廢弛已久,這些戰船和水軍裡面不頂用的也有很多,那都不著急,先撿能用的上陣,慢慢淘汰著就是,戰爭是最鍛鍊軍隊的,這一點庸才也知道。
念著這些好處,李舜臣對於王子晉在心裡都很感激,所謂知遇之恩,老實人都是懂得的。不過他不懂得表達就是,先前那麼公事公辦,倒是怕人說他靠著關係上位,本身沒有真才實學什麼的。要不說這人和人的想法就不一樣呢,這要是放在元均身上,才不會把這種事情當一回事,難道我的官位不是上面給的,還是你們下面這些軍中同僚們公選出來的不成?
於是李舜臣便將先前那一戰的經過說了一遍。原先在歷史上,是沒有這一戰的,要到五月初時,李舜臣才初步完成了對手下艦隊的整備,出港尋找日軍水師進行交戰,隨後發生了玉浦、合浦、閒山島等一系列戰鬥。而現在,他手中實力的大大增強,也使得其出擊的時間提早了大約十五天左右。
按照李舜臣的說法,這一戰因為發生的地點,可以稱為大洋島之戰,遭到伏擊的是日軍長宗我部家的水師,其部負責沿海一帶行動,為進軍全羅道的日軍黑田長政部提供補給和支援,總計有大約五十條日軍戰船在這一戰中沉沒或者被俘,殺傷俘虜的日軍大約有兩千之眾。
水戰在這一點上是相當殘酷的,一旦船被打沉了,逃都沒處逃,這一戰只逃走了二十條日本戰船,不過令李舜臣扼腕的是,長宗我部家領頭的長宗我部盛親顯然是逃走了,並沒有找到他的蹤跡。
說到具體的戰術,其實也沒什麼新鮮的,李舜臣事先探明瞭這一路日本水軍的行程,然後派人詐敗,將日本水軍引到這裡,利用其對於本地潮汐的不熟悉,使得日軍的行動出現混亂,然後伏兵殺出,龜甲船所向披靡,一路橫衝直撞,使得日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爾後朝鮮再利用板屋船較大的體型予以碾壓,就很輕鬆地獲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