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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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晉開始撓頭。他沒料到首批明軍的入朝會這麼早,這蝴蝶效應未免太強了些吧?他也不想想,當初沈惟敬的出使還是在八月份,大明和日軍已經試探性地小小交鋒一次之後,才出發的,這會被他生生提前到了三月份,這樣的蝴蝶效應不叫強,還怎樣才叫強?

不過這就有一個問題了,這會明軍要是殺過去,平壤還在朝鮮手裡呢,這樣是好是壞?如果日軍不肯讓步的話,多半就要發生激烈的交戰了;而且雙方已經有了點很虛假的默契的外交立場,馬上又會發生重大改變。這事關係到自己的未來,可不能馬虎大意。

王子晉想了想,便將朝鮮的戰略形勢向祖承訓介紹了一遍,當然之前還是假假地請示了一下沈惟敬,沈惟敬也懶得管他。這邊祖承訓卻是很感興趣,請王子晉稍歇片刻,然後叫人把自己的幾個副手都給請過來,參將史夢徵,戴朝弁,遊擊史儒等人,團團坐著聽使節大人講解朝鮮局勢。

這個姿態讓王子晉非常滿意,可見祖承訓不是個莽夫,也懂得打仗要知己知彼的道理,情報工作做在前頭總是沒錯的。他先把日軍登陸以來的進軍過程大略說了一遍,聽得祖承訓以下諸將個個抽冷氣,大家都是遼鎮的驕兵悍將出身,祖輩父輩跟著李成梁打了幾十年仗,就沒聽說過有這樣打仗的,這哪裡是兩軍交戰?簡直就是開門揖盜啊!朝鮮那些血簡直都是白流的,日本大軍的進軍腳步跟正常行軍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過這樣一來,諸將就很困惑了,這到底是日軍能打,還是朝鮮軍太面?這就涉及到一個日軍戰鬥力的問題。當時國內有對倭作戰經驗的軍官還是有的,不過都是在南方,北方這些人都是和塞外民族作戰,那些多是以騎兵為主,就沒見過火器是什麼樣的,這會聽說日軍多用鳥銃,而且鳥銃比大明朝所用的要精良,諸將都是半信半疑。

這也很好理解,大明朝是天朝上國麼,周圍各國都是比咱們落後的,像火器這麼高階的東西,一向只有大明朝玩得轉的,怎麼會一個島國忽然就比大明朝還要厲害了?當然,近年來隨著紅毛人活動的日漸增加,這種認知在極少數人的心中也開始有所動搖了,不過西風東漸是從最南邊開始的,還沒吹到北方呢。

王子晉這可算逮到機會了,當即把自己所知道的鐵炮傳入日本的過程渲染了一遍,正史野史一起上,以便增強自己的權威性;隨後再把自己的隨從薛雷斯等人找過來,演示一番新式火槍對於鐵甲的穿透力。這麼一搞,祖承訓等人又是變色,這玩意當真這麼厲害,五十步以內鐵甲都擋不住!倘若鐵炮真這麼厲害,日軍二十萬,鐵炮起碼有個一萬兩萬支吧?一起轟起來,鐵打的人都轟成渣了!

王子晉一看麻煩了,這些傢伙都是靠著家丁吃飯,靠著軍功起家的,現在日軍這麼厲害,家丁損失會很大,軍功未必那麼好掙,這會不會轉變成畏敵如虎了?當即笑道:“列位將軍,也無須太過謹慎,這鐵炮雖好,發射卻慢,以精騎衝鋒的速度,五十步內不過一發而已,一發之後鐵炮就成了擺設,那還不是任憑蹂躪?況且鐵炮在野外一旦遇到雨天,便即無用,更是燒火棍一根。”

“但凡萬物,總是有利有弊,若是一件武器發明出來,立刻就令此前所有都無用了,那也是痴人說夢,總是揚長避短便是。而且日本人還有一點弊端,他們馬少,更是沒有咱們大明的馬匹高大強壯,因此馬上交戰那是很弱的,以咱們大明遼鎮精騎的戰力,一旦相接便是所向披靡之勢!”

諸將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啊,只要能充分發揮自己的長處,這鐵炮縱然厲害,卻也未必有多嚇人,可不要自己先把自己給嚇住了。這些當然都是紙上談兵,真正到了戰場,還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和手中的刀槍確認過了,才能知道日本兵馬到底有多了得。至少在這個時候,大家見識過了超出自己認知的武器威力,又明瞭了其中的弱點,信心倒是比一個多時辰之前又穩紮了不少。

鐵炮說完,又說起日本的軍隊組織,王子晉也是盡其所有,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說出來。不管遼東兵將在歷史上有什麼名聲,他們在朝鮮戰場上都是流過血拼過命的,都是大明的好漢子好兒郎,在倭寇的刀下能少躺下一個,就能為大明多留存一分元氣吧!

不過他是好心,可是終究不是專業行伍出身的,對於這時代的軍事組織更是缺乏感性認識,這幫都是老兵油子了,三言兩語就看了出來,於是說了一回就開始打哈哈。當兵的就這德行,你鎮住了他什麼都好說,拿不出實際的東西來,就別指望人給你留多少面子:戰場之上,刀槍相對,性命只在頃刻之間,誰有那閒工夫和你講什麼溫良恭儉讓?

祖承訓到底還是位置高一點,丘八習氣沒那麼嚴重,對王子晉的觀感也還不錯,好歹這位也是給咱們帶來不少有用的資訊呢,這年輕書生能做到這一步,對著咱們這些兵頭都能以禮相待,沒有翹起鼻子來用下巴看人,這就不錯了,哪能還讓人家下不來臺呢?當即把諸將一陣申斥,全都趕了出去。

沈惟敬早就藉故走人了,於是只留下祖承訓和王子晉倆人,祖承訓這才笑嘻嘻地對王子晉拱手道:“王大人莫怪,咱們武人都是直腸子,想到怎樣就是怎樣,怠慢了王大人,莫怪!”

王子晉倒不在意,說到底他也是從小耳濡目染,爺爺輩打過抗美援朝的,對於軍隊總有一種親切感。這時代的軍隊當然不能和後世相比,但也不至於像那些書生一樣瞧不起當兵打仗的。便即還禮道:“列位將軍久經戰陣,這臨機決勝,自然不是我這書生所能置喙的,些許淺見,倘若能稍有裨益,讓我大明將士少流些鮮血,多立些功勞,與願足矣!”

祖承訓登時又是改觀,這年輕人的氣量當真不小啊!果然不愧是李如松交代過的人!到這會,他才對王子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才將心底的話給說了出來:“王大人,實不相瞞,這次出兵,在下也是心中惶惑,你說日軍二十萬,此乃是傾國之兵,我大明縱然強盛,可是總沒有讓我這不到三千兵馬去迎敵二十萬的道理吧?人家不要說鐵炮,就是一人一根木棍,在下也只有望風而逃的份!這仗到底要怎麼個打法,王大人你是出使日朝兩國的使節,想必有以教我?”

咦?王子晉對祖承訓這可刮目相看了,這哪裡是個莽夫?他有初步的戰略判斷啊!能問出這個問題來,就說明他其實想得不是自己的實力,而是自己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戰略,才能完成任務。

什麼任務?祖承訓惶惑就惶惑在這,他得到的命令,只是去慰問朝鮮君臣,送點銀子布匹過去就完事了。可是當兵的對於戰爭都有自己的嗅覺,祖承訓能夠嗅到這命令背後暗藏的玄機,這一定是在為大明朝介入朝鮮戰事做準備的。那麼這仗就不是自己這麼幾千人的事,而是要考慮到以後了。

但是問題又來了,他接到的命令就是這樣,也沒誰跟他暗授機宜,到了朝鮮你應該怎麼怎麼辦,那才能符合上意,才能為將來的行動打好基礎。這當兵的上了戰場,不怕敵人強橫,最怕的就是打糊塗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祖承訓現在就為這事發愁,如果說自己到了朝鮮埋頭奮戰,把兄弟同袍的性命都葬送了,轉頭人家告訴他,其實你根本用不著這麼幹,那多冤的慌?

這會他看到王子晉本人了,這是李如松在信件中曾經點過的人,又見王子晉對答如流,顯然是個日本通,況且身為使節,視野首先就到了最高層,這話不找他商量找誰?

王子晉聽了,才知道雖然蝴蝶效應讓祖承訓提早來到了鴨綠江邊,不過也還是沒有改變很多,眼下大明朝仍舊是無法大規模對朝鮮出兵,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寧夏那邊的哱拜之亂,先要集中兵力搞定這一塊,然後才能騰出手來對付日本。

他擰著眉毛想了一會,才道:“祖總兵,既然你推心置腹的,那小生也就實話實說。此次出使之前,兵部大司馬石大人就曾經說過,眼下寧夏將亂,朝鮮咱們一時半會是顧不上的,因此小生等這一次出使,首要任務就是要令日本方面心存疑慮,腳步不敢過鴨綠江。將軍大兵到此,想必也是聖上和大司馬布下的又一著棋,戰果如何是次要的,最重要還是要讓日軍停下腳步,無法在向我大明境內疾突猛進。”

說白了就一句話,隨便你怎麼打,有兩條底線,一是朝鮮君臣要保全,否則天朝就大丟面子了,你祖承訓的下場好不了;二是日本兵不能打到鴨綠江邊,引發遼東混亂的連鎖效應,你祖承訓照樣是不得好死。

這兩條,祖承訓都能理解,尤其是後一條,他在遼東長大,一路靠著戰功打到副總兵,對於遼東的情勢比一般人,甚至王子晉都要清楚很多,這就是個火藥桶!李成梁幾十年來軟硬兼施,總算是鎮住沒動,如果日本人一旦打過來,後果真的無法預料。

沉吟半晌,祖承訓還是決定請教一下王子晉:“王大人所言,令在下茅塞頓開啊!倘若在下能善用騎兵優勢,和日軍狠狠幹上兩仗,讓他們不得過大定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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