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1 / 1)
此時的朝鮮局勢,那真是隻能用糜爛來形容了。小西行長部已經渡過了大同江,打到平壤城下,破城只在旦夕之間,張彪那裡發出了最後一份情報之後,就已經從平壤撤了出來,以他的身份,當然不能冒險玩什麼潛伏,而是跟著朝鮮國王的小朝廷後撤,此時已經到了定州,離義州只有六十里遠。
局勢危殆至此,國王李昖早就絕望了,一天三遍派人來催問大明天兵,說我們的糧食充足,道路整備,就盼著大明天兵來掃蕩宵小,復我家邦了——你們怎麼還不來啊!
可是祖承訓哪裡肯動?他先前就和王子晉商量好了,反正平壤不丟,日軍大部隊不分散,我就絕對不動窩,用王子晉的話說,就是孫子兵法之中的不動如山,強軍風範,任憑你朝鮮派來的使者如何苦求,甚至玩出類似春秋時申包胥哭秦廷的把戲,跪在九連城守備衙門前大哭一天一夜,祖承訓照樣是置之不理,說起來就是糧食不足,道路不明,各種藉口找一堆。
他也沒什麼壓力,因為郝傑和楊紹勳派人來問過,祖承訓就和盤托出,說我們現在兵力不足,過去也決定不了戰局,日本人那麼多,我三千人能搞出什麼名堂來?萬一把日本人惹急了打過鴨綠江來,你我守土有責,都要吃不了兜著走!朝鮮人著急,讓他們著急去好了,死得又不是我們大明的子民,你我毫無責任吶!
一番話說得郝傑和楊紹勳兩個官場老油子連連點頭,刮目相看,想不到祖承訓這麼有眼光啊!楊紹勳是武將,擔心戰局還是有一點的,不過祖承訓讓他放心,只要日軍打下了平壤,應該也是精疲力竭了,到時候他就殺過江去,找著日軍分散和鬆懈的機會狠狠幹上幾仗,總要宣示一下大明朝在朝鮮的存在和決心。
至於郝傑,想得更多一些,這番計較聽上去極為老到,不像是祖承訓這個傢伙能想出來的,別又是王子晉的謀劃罷?看樣子這傢伙還真是缺不得了!
事實上,祖承訓這邊也不是完全不動如山的,他早就派遣了幾十名精銳騎兵過江去,在平壤城外打起了遊擊,甚至還和日軍小部隊交戰過幾次,主要是試探一下日軍的戰鬥力如何,順便進行偵察。
事實證明,王子晉對於日軍戰鬥力並沒有誇大,這支軍隊確實很習慣戰鬥,組織很嚴密,從擔任軍官的武士到下層足輕們都很有經驗,知道進退。讓大明軍感到更為棘手的是,日軍顯然也很清楚鐵炮部隊的不足,一旦和騎兵交戰,他們就讓鐵炮隊和長槍隊混編在一起,正面打上一輪之後,就退入長槍隊的保護之中,甚至轉移到側面,牽制騎兵對於長槍隊的衝擊。
這樣的戰法,讓一向驕橫的遼鎮騎兵也佔不到多少便宜,當然這主要還是因為騎兵數量太少,也缺乏輔助部隊,所以沒有得到多少戰果。
當然,這些明軍由於沒有得到大軍入朝的正式命令,只是去試探日軍的戰鬥力的,因此都沒有打出大明的旗號,連軍裝和旗幟都是借了朝鮮軍的,至於朝鮮軍的戰鬥力為什麼會忽然強了許多這種問題,他們就不去考慮了,那是日軍要操心的事。
大明在這裡穩紮穩打做著準備,正在跑路之中的李昖等朝鮮人可受不了了,這麼小打小鬧的,何時是個盡頭?當初被王子晉三三言兩語激起的信心,這一個多月來又消磨得差不多了,人也從平壤撤到了定州,再撤下去到了義州,離大明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事實上,李昖其實已經向他的身邊親信大臣流露出了內附的想法,即建立流亡小朝廷,徹底跑到大明的土地上去。在他看來,朝鮮已經沒有任何一處安全的地方了,只有大明,可愛的大明,父母之邦的大明,龐然大物的大明,才能抵擋住日軍的鐵蹄侵襲,保住他安逸的生活。他甚至連請求內附的表章都擬定好了,只是下面大臣反對,沒人肯去送這個奏章而已。
朝鮮大臣也不傻,這種主意國王可以提出來,因為朝鮮是他家的,可是大臣不能提,哪個提哪個就有可能成為朝鮮的千古罪人——國王要是內附的話,朝鮮與大明之間的地位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了,說不定就成了遼東都司下屬!不,或許會好一點,另立為朝鮮都司?反正都好不到哪裡去!
況且,李昖確實沒啥壓力,他如果內附,一個藩王妥妥逃不掉,世代錦衣玉食還是有保障的。反正他在朝鮮時也沒啥實權,朝鮮國內的文官們比大明還要來得厲害,捧著聖賢經典(當然是大明的聖賢經典)把國王限制得死死的,國王手裡又不像大明的皇帝一樣有兵權還有錦衣衛和東廠,拿這些大臣根本沒有辦法。真要是到了大明,大不了還是繼續當他這個有名無實的藩王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可是對於朝鮮的大臣們來說,那簡直就是末日了!要想在大明的官僚系統中,靠著科舉探出頭來,簡直就是痴心妄想!誰在享受了權力的滋味之後,還能忍受頭上又多了一層天?所以朝鮮大臣們拼命反對,甚至還派人盯著李昖,讓他無法派人偷偷出去送表章去。
這麼一盯,李昖確實是動彈不得了,也盯出了一個副作用,朝鮮和大明之間的溝通渠道斷了!大明這邊,使團已經回京述職,遼鎮這裡有條不紊地儲存物資,調集兵力,外加偵察周圍部落的情形,工作一項項地進行,他們也不著急,等上頭的新命令下來就是;而朝鮮這邊則是在為了國王內附的要求吵得不可開交,誰都不敢派人到大明去求援了,萬一這一求,被國王逮到機會,提出了內附的要求,怎麼收場?
所以進入六月之後,鴨綠江邊居然變得詭異地平靜起來。直到六月八日這一天,這種平靜才被打破,因為根據張彪傳來的情報,平壤已經丟了,攻下平壤的日軍,正是屬於小西行長指揮的日本第一軍!這個軍,對於王子晉來說算是老熟人,因為他出使這一路上見過的幾位日本大名,包括對馬島的宗義智,平戶的松浦鎮信在內,都屬於第一軍指揮,小西行長那就更不用說了。
接到這個訊息,祖承訓和王子晉都是長出一口氣,他們等得也有點著急了!盤馬彎弓這種滋味,本身也夠緊張的,祖承訓所部在這裡一切準備就緒,甚至都開始很沒良心地盼著平壤早日失陷了!
有情報網路的好處這時就體現出來了,張彪派人送回來的訊息,比朝鮮方面的通報早了足足三天,以至於當朝鮮君臣狼狽地逃到義州,真正和大明一江相隔,再也無處可退的時候,居然就在義州城中見到了遼東副總兵祖承訓等一千多大明官兵,而且這些大明官兵渡江到定州都有兩天之久了!
話說王子晉他們怎麼就說過來就過來了?祖承訓手裡拿著兵部給的旨意呢,不過這旨意上並沒有明確的軍事行動指示,而是傳達了萬曆皇帝的旨意,讓這幫遼鎮大兵帶著兩萬兩銀子和一些絲羅綢緞前往朝鮮來犒勞飽受戰亂之苦的朝鮮君臣們。所以理論上,其實祖承訓一個半月之前就可以過江的!
這一點,當李昖等朝鮮人聽完王子晉的宣讀,再把旨意拿到手上的時候,就明白了,那書面旨意上,日期明明白白寫著呢,差不多都有兩個月了!心裡窩火也沒辦法,如今國家都要淪喪了,就指望著大明出兵挽救呢,哪還敢為這點小事呲牙?
於是眼光都望著王子晉,等著他說話。這就是先入為主了,雖然祖承訓的官職更高一些,可是他們和王子晉更熟,而且這書生在兩次接觸之中,也顯示出了高人一等的眼光和算計,甚至很可能對朝鮮的大小內情都瞭如指掌,否則他怎麼會很突兀地提出李舜臣為三道水軍都統制呢?
祖承訓也不來搶這個風頭,他和王子晉相處了這些日,大家關係處得很不錯,而且他有一點很佩服王子晉的,這傢伙主意太多了!幾乎眼珠一轉就是個主意,都能讓人耳目一新,更讓祖承訓歡喜的是,他的主意有很多都是能幫著祖承訓撈銀子的!
比方說,今天王子晉就跟他說好了,一切由他來接洽,祖承訓在旁邊聽著就好,保管有大大的好處等著。祖承訓心裡有了數,也就不在意什麼發言權的問題,笑嘻嘻地在那一言不發,也看著王子晉表演。
王子晉交了聖旨,咳嗽一聲,上前衝著李昖拱手道:“君王這可是蒙塵了,受苦了啊!咱們大明聖上是體恤臣子的,所以特命咱們帶來這些銀兩綢緞,請君王點收?”
李昖一怔,下面滿腹緊張的朝鮮大臣們都是一怔。這傢伙上次來不這樣啊,怎麼這次一見面別的大事不說,就提數銀子的事呢?話說這東西有當麵點收的嘛?弄得跟市井商人交易一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不合適吧天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