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 / 1）
王子晉自然有他的打算。他真正關注的，其實就是朝鮮國王內附這件事！
歷史上的朝鮮戰爭，站在後世的角度而言，大明朝實在是打得太虧了！虧在什麼地方呢？朝鮮很窮，漢城都被一把火燒了大半，府庫積儲付之一炬，朝鮮國王帶著點細軟金銀倉皇跑路，到了義州是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央告著大明出兵。
大明準備出兵了，然後過來一問，兵我們可以出，打跑日本也不在話下，不過這是為你們國家打仗，你們幫著承擔糧餉可以吧？說實話，這要求簡直是厚道的不能再厚道了，擱王子晉看來，這種純粹是為了面子的朝貢關係不要也罷，衝著這種關係出兵實在是虧大了，不問你要一筆肥肥的僱傭兵錢就算對得起你了！
可是就是這樣合理又厚道的要求，朝鮮的回答就是兩手一攤，沒錢！說啥都沒錢，往地上一躺，撒潑打滾，反正我就是沒錢，所有的國土都被日本佔領了，你讓我從哪去給你弄錢去？幾萬大軍，這糧餉可不是小數目啊，一個月打下來就得幾十萬銀子，這還只是軍餉，不算恩賞！
大明沒辦法了，退一步，軍餉我們承擔了，白替你打仗，軍糧你給解決一下？朝鮮還是想說沒糧食，可是這下大明不幹了，沒糧食可以，我們過去喝西北風麼？不動，說啥也不過江了！朝鮮這下著急了，大明可以拖，他們拖不起！於是只得拼命在國內搜刮了一點糧食，就這還是單程票，只供應大明軍過來時的糧食，回程對不起，請你們自籌吧！
這樣的態度，後世王子晉每次讀到都是拍著桌子大罵，不要臉的棒子，回回都是一樣，有事了就知道召喚天朝，輪到自己要出力了就推託，逼急了就耍流氓，從古到今一個德行！這會落到他手裡了，豈能就這麼輕易放過朝鮮君臣？所以這銀子要數，一定要數，擺出一副錙銖必較的架勢來，下面才好獅子大開口！
朝鮮君臣就算有所疑慮，哪裡知道他肚子裡的算計？既然天使堅持要當面點交，那就點吧，人家的藉口也是冠冕堂皇的，忠於王事，免得物議麼，這銀錢上面的事，確實是搞清楚為好。
於是李昖就招呼幾個大臣上來，把地上那些銀子綢緞仔仔細細數了一遍，還行，這王子晉確實做事靠譜，沒打什麼折扣，雪花官銀兩萬兩，一文也不少，絲羅綢緞也都是上等好貨，朝鮮國王宮裡歷代收到這種賞賜的絲羅很多，一對照就知道真假了。
點交完畢，謝過了天朝賞賜，柳成龍可不想讓李昖開口，萬一這國王再說什麼內附呢？王子晉他可是打過交道了，這傢伙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內附這麼大的事，可以玩花樣的地方太多了，被他掌握主動權的話，朝鮮不要被玩死！
於是柳成龍趕著上前道：“天使來得辛苦！我看大明天兵也已經過江了，這義州已經是磐石之固，可是想到我朝鮮八道瓦解，三都失守，我等心中委實是如同刀割一般！懇請天兵大發神威，掃蕩日本邪祟，還我朝鮮朗朗乾坤，下國小臣感激不盡！”口號一喊，所有大臣都跟著磕頭喊口號，甭管真假吧，起碼聽上去是那麼回事，聲音裡都帶著哭腔呢，甚至有的還把頭都磕出血來了。
李昖身為國王，屬下大臣都跪下了，喊得情真意切的，他也不好在這個節骨眼上說什麼內附的事，可是心裡又惦記著，於是也不磕頭，坐著在那流眼淚吧，確實也是心酸了，堂堂一個國王，國家被人打得快要不能存在了，自己從四月三十日漢城出奔，王宮燒了，多少財寶都付之一炬，想想也夠心痛啊！再想想這兩個月來的顛沛流離，多少辛苦，又擔著心事，生怕跑得太慢了被日軍追上，成為階下囚亡國之君，那種滋味簡直沒法想象到底有多悲慘！
李昖越想越是愁苦心酸，眼淚水擦都擦不掉！王子晉這可看不下去了，一幫大老爺們在面前哭哭啼啼地哀求，這場面好看麼？換幫美女我沒準還多瞅兩眼，看看什麼叫梨花帶雨了。
他趕緊把李昖扶了扶，又去拉柳成龍，然後一個拉一個，大家都起來了，到底都是政治老油子，這會哭歸哭，還有正事要商量呢，趕緊有什麼情緒都收起來吧！就是李昖不太專業，還在那傷心不止，反正這話題他也不是很感興趣，一邊抹眼淚一邊聽著就是。
王子晉見朝鮮人都坐下了，便道：“本官前次奉使往來貴國和日本，也知道戰事經過，賢君臣確實是受苦了！之前我大明國中還有人懷疑，說什麼朝鮮和日本合謀併力，要侵犯我大明，本官已經向朝廷和聖上稟報，絕無此事，請賢君臣放心。”
他這麼一說，柳成龍倒不大不小吃了一驚，才想起來還有這茬呢，一開始王子晉到漢城，就是為了辨清此事的真偽來的！這可是大事，趕緊道謝吧，於是又是稱謝不迭，你一言，我一語，把王子晉捧成了偉大的國際主義戰士，無私奉獻的精神代表。
王子晉不吃這一套，我是商人出身，你說我無私奉獻？對不起，我不認為這是讚揚啊，你是罵我棒槌罷？！他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道：“只是先前我去日本，那日本卻說什麼是貴國虐待日本僑民，截殺往來商賈，甚至使得日本向大明進貢的道路不通，所以日本太閣才一怒興師討伐，有沒有這事？”
此言一出，李昖都沒心思哭了，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嘴巴直哆嗦說不出話來。這，這也太欺負人了！我朝鮮忙著內部黨爭好久了，正事都沒幹好久了，哦，向大明進貢這種事還是記得的，除此之外大家就基本上沒做什麼有意義的大事了，就這麼一個國家，截殺日本商賈，截斷朝貢之路？這，這，栽贓誣陷也沒有這麼栽贓的吧，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李昖這仰天無語兩眼淚，柳成龍到底是大臣，經得事多，急忙上前扯著王子晉的袖子道：“天使明鑑，天使明鑑！倭寇此言，純屬無中生有，誆騙天朝，就是想要矇蔽天朝，對我朝鮮國家蒙難袖手旁觀，俾倭寇得以從容進軍，覆亡我家國啊！此中奸計，請天使萬萬要向大明天朝說明，不可中了倭寇奸計！”
王子晉很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他把袖子鬆開，大老爺們兒說話就說話，拉拉扯扯做什麼？話說大明朝這會的孌童風氣甚至比狎妓還要盛行還要主流呢，所以士大夫們要是沒弄過這玩意，出去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因此王子晉知道了這種風氣之後，對於和這時代男人的交往也都比較謹慎，這玩意有點心理障礙！
柳成龍哪裡知道他這點小心思？還以為明國使節態度惡劣，和現在正在討論的話題聯絡起來一想，這味道真是要多壞就有多壞了，更加不肯放手了，眼淚水又下來了，字字泣血地哭訴：“天使啊，我朝鮮向來恭順，哪裡會背地裡做這些作奸犯科之事？況且這倭寇的說辭實在是不堪一駁，向來日本也是有向大明進貢的，只是關口乃是在南方寧波，從沒向我朝鮮國借道之說，為何忽然說我朝鮮截斷其朝貢之路？”
他首先要把這事給說清楚了，這是最要命的！因為什麼虐殺僑民，截殺商賈之類的，都是朝鮮和日本兩國之間的糾紛，只要這兩國不向大明投訴，大明是不會去管的，況且柳成龍心知肚明，或許下面確實有些對日本人不大講理的事情存在，可是這種事也不光是針對日本的，別的國家人來做生意，朝鮮的官吏還不是吃拿卡要一樣不少？至於截殺商賈，那就更不好說了，倭寇之亂中，朝鮮人參與的也不見得少了，都是流亡的人口，哪裡管得了那麼多？
不過，倭寇會拿這些事向大明投訴，作為戰爭的藉口，這肯定是站不住腳的，你都沒有向大明申訴過，直接就打過來了，這眼裡還有大明天朝的存在嗎？所以柳成龍對於這些都不擔心，他最擔心的就是截斷朝貢之路這個罪名。而他提出的反論也是站得住腳的，以前室町幕府的時代，足利將軍也對大明進貢，那是為了開展堪合貿易，對於幕府來說是一大財源。當時定下的朝貢地點就是在寧波，類似於建州和葉赫等部落，一般的朝貢都是在邊境，把東西交給邊吏就完事了，少數情況下才會有使節到京城朝覲。
也就是在寧波的一次朝貢中，由於當時幕府的統治已經衰頹，西國大內家的人企圖把這個堪合貿易的主導權搶過來，引發了宗設之亂，成為後來數十年東南倭亂的導火線。這事早已是街知巷聞了，柳成龍就不信這使節不知道，話說你小子不是一直對朝鮮和日本都相當瞭解，說起來頭頭是道嗎？
因此柳成龍一邊申辯，一邊也在暗自計較，王子晉到底是個什麼態度？或者這番說辭，只是他公事公辦，得到己方的辯詞之後，就可以拿回去交差？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說明大明朝還在猶豫，要不要全力介入朝鮮戰事，對於朝鮮來說，這訊息真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還好，這種可能並沒有出現，王子晉事先也都想得很清楚了，他也知道朝鮮的大臣並不是白痴，前因後果人家都很明白，自己想要達到目的，單靠誆騙是不成的。他聽了柳成龍的申辯，仍舊沉著臉，先是點頭，然後搖頭：“柳大人，下官自然是信得過你的，可是兩國，不對，這涉及到三國的大事了，光憑一張嘴是說不清的。你說你的理，他日本太閣有日本太閣的理，聽上去都像那麼回事，下官才疏學淺，這可有點弄不清楚了。柳大人，你看這麼著，不如你寫一份伏辯，就日本太閣所說的這些事一一駁斥了，下官帶回去交給上官，送到京城去，看看聖上和諸位大臣們能不能採信？”
柳成龍一聽這種話，心中倒是鬆了一口氣。為啥？這就很明顯了，這傢伙是在推託！他嘴上說得撇清，實際上是把向大明申辯的事攬到自己手裡，這就給他上下其手提供了便利。當官的人對這一套是最熟悉不過了，向你明示自己的權利，其實就是一句話：你的小命都攥在我手裡呢，快想辦法討好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