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 / 1)
對於柳成龍來說,他當然想象不到,就這麼一句拉關係套近乎的話,“朝鮮下國的老朋友”,會引起王子晉這麼強烈的反應!好在王子晉也不是初來乍到,對於兩邊的文化衝突也不陌生了,知道柳成龍不是故意這麼說的,當下也不在意,點頭道:“朝鮮對於我大明,那是唇亡齒寒,倭寇狼子野心,其意絕不僅僅是在朝鮮,這一點下官是省得的,也會向朝中聖上和諸位大臣進言,這自然不消說。”
柳成龍一聽大喜,立馬千恩萬謝,然後表示我國也會從善如流,及時改正錯誤,馬上派出使節,帶著正式的國書前往京城,向大明天子哭訴朝鮮被倭寇欺凌的悲慘遭遇,正式提出請大明天兵入朝平定倭寇之亂。
王子晉一邊聽一邊點著頭,聽到後面卻又微微皺起了眉頭。柳成龍已經被他搞得怕了,這傢伙別看年輕,行事可是老辣,總能戳到己方的敏感部位啊,這會又皺眉頭了,又是要戳哪裡?忙小心翼翼地提著心眼問道:“王大人,可是下國小臣又有什麼思慮不到之處?您可務必要不吝指點,下國小臣不勝感激!”聽聽這姿態擺的真夠低的!
這會就是王子晉夾帶私貨的時候到了,王子晉也不跟他客氣,就兩根手指點著桌子,低聲道:“柳大人,日軍數十萬在朝,要將他們都趕走,或者是殲滅,即便是大明天兵勇武超群,至少也得十萬大軍吧?那我問問你,這一次平亂,大明派出十萬大軍,前後至少也得一年的功夫,這其中的花費,你們朝鮮準備怎麼承擔?”
柳成龍臉刷就白了,大明天朝怎麼還講這個啊!倒不是他有多卑劣,就是不想付賬,那時候人的思維方式和現代人不一樣啊!等價交換這種事,儒家是不屑一顧的,儒家講究的是義大於利,不要凡事都計較利弊,只要義之所在,那就眉頭不皺一點,付出再多也要上!現代人講究等價交換,那是因為商品經濟高度發達了,大家都要遵循這一套規則,也不是現代人的人心就真的有多壞,社會大環境如此,你一個人獨樹一幟的話,是很難持續下去的,因為社會不會支援你的行為。
其實這種儒家的觀點,也不能說就是真那麼迂腐得不值一提,根子還是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上頭,農業社會之中,商品交換不是那麼發達,如果社會救援機制一定要以等價交換為核心的話,那也是很不合理的一件事。因此,儒家最早就有義利之辨,有了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這樣豪邁的名言,究其根本就是說,只要有義的地方,就別想什麼利不利的了,該上就上。在當時的條件下,就得這麼幹,否則這個社會無法維持下去。
所以柳成龍心裡就不樂意的,心說你天朝上國,每年受著我們朝鮮的進貢和朝覲,你們庇護我們不是應該的嘛?現在我們朝鮮受到倭寇的侵襲,你們大明朝應該體現出天朝上國的風範來,天兵一到宇宙澄清,這才是大國本色啊!這時候談錢,那多傷感情啊!
可是這話他還沒法堂而皇之地對王子晉說,人家擺明了是要講講實際問題,不談感情了。這會柳成龍也明白過來了,為何王子晉之前要先把日本方面那種不值一駁的藉口抬出來說事,這是亮籌碼呢,告訴你說話時最好小心點,要是一味地跟我扎刺,小心我給你添亂!
沒錯,就是添亂。柳成龍很有信心,王子晉搞不出什麼大名堂來,因為從戰略上說,大明朝不可能坐視日本佔領朝鮮,那樣不光是大明朝的權威受到損害的問題,更是會影響到遼鎮安全,進而影響到大明本身安全的重大問題!
所以打,大明是一定會打的。但是這不意味著,王子晉不能添亂,比如說什麼時候打?大明天兵什麼時候入朝,這裡面的講究可就多了,就這日本太閣的一番說辭,真要是細細辯論的話,三年兩年都未必說得清楚。更糟糕的是,在這個問題上,王子晉還稱得上是個專家,人家可是第一撥赴日的使節!這就意味著,如果王子晉真的要添亂,利用這個問題做文章的話,他真的是有這種發言權的。
大明可以拖,朝鮮可沒法拖啊,拖個三年五年,朝鮮這幫流亡君臣也就不用再待下去了,日本大軍是絕對不會坐視朝鮮國土上還有這麼一夥威脅到和諧安定的陰謀集團存在的!到時候難道真的要像國王李昖所想的那樣,舉國內附大明嗎?他忍不住晃了身邊一直沒說話的李映一眼,猛然間打了個寒戰,心中掠過一絲極為可怕的陰影。
大明朝,不會真的是在打著趁此機會吞併朝鮮的機會吧?利用日軍的進攻,逼迫朝鮮君臣舉國內附,然後再出兵平亂,到時候打下來的,就不是朝鮮國,而是大明朝鮮都司了!這樣的仗,大明朝當然會心甘情願地打,付出再多也值得,這是多大的功績,足以告慰太廟幾十次了!區區糧餉又算得了什麼?
柳成龍猛地咬牙,不成,一定不能讓他們有藉口拖下去,答應,有什麼難題都先答應下來,一定要先攛掇這一小撥明軍和日軍先打一仗,這仗一旦打了起來,那就不是想拖就能拖,軍事形勢本身的發展,也會對局面進展造成一定影響的。
同時再派人到大明的京城去,把聲勢造的大一些,煽動大明老百姓對於朝鮮的同情心,讓大明朝騎虎難下,只能盡力為朝鮮復國,否則民意難平!對,就這麼辦!
要說這柳成龍,不愧是在這場壬辰戰爭中嶄露頭角的朝鮮名臣,腦子還真是轉得不慢,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也想到了解決辦法。要不說這世上其實就沒有真正的笨蛋呢?因為個人因素的而導致的成功或者失敗,那都是偶然的,真正到了一定層面之上,就是形勢比人強了,往往有時候你看得再清楚,無奈形勢如此,就是無力迴天,徒呼負負,奈何?
然後,當柳成龍決心要先滿足王子晉所提出的要求時,他就很無奈地發現,自己似乎成了無奈形勢的那一群了。因為朝鮮現在沒錢,真的沒錢了,原本國家也不算很富裕,只是過得去罷了,現在遭受了這麼大的損失,有一點積蓄都投入到重招新軍當中去了,眼下就是在國王李昖手裡,還能有那麼點銀子,主要是逃跑之前帶出來的那些細軟金銀,外加剛剛大明朝送來兩萬兩銀子的“撫慰金”。
其實朝鮮的國民財富,並不是掌握在國王的手中,國王真沒那麼大的權利,正經是這批掌權的大臣,掌握了國家的經濟命脈,要不他們黨爭那麼厲害,你掐我我掐你的,鬥得那麼起勁呢?可是真正輪到緊要關頭了,能夠慨然毀家紓難的還是少數,柳成龍更加不會去做這個惡人,動員大臣們把自己的家產捐獻出來為國家出力的,那樣的話,他這個東人黨的黨魁也就可以不用幹了。
想到大明天兵十萬,打一年的仗所需要的花費,柳成龍真是一個頭兩個大,真金白銀的東西,那可不是他一張嘴就能張羅來的!這邊答應了,人家萬一要見到點實際的,比方說,多的不說,咱們這已經有一千多人馬了,你先給張羅三個月的軍餉,還有三個月的軍糧和戰馬草料,這總不過分吧?我們這可是已經過江了,馬上就要去打倭寇了!
所以柳成龍這個表態贊同朝鮮承擔大明天兵糧餉的話,到了嘴邊愣是沒法說出來,真沒法說啊,一千人馬看起來不多,可是三個月也要幾萬兩銀子的餉銀,他現在幾乎是兩手空空,上那籌措去?
王子晉笑嘻嘻地看著他,知道人家這會心裡正煎熬呢,王子晉也不著急,你慢慢想,咱們不**迫,日子長著呢,今天逼你也沒用,總歸是要你們心甘情願低頭才是!其實他也沒把握能把朝鮮逼到哪一步,因為現實擺在眼前,大明朝還是老思維佔據著主流,國際主義戰士的大明天兵最終還是要跨過鴨綠江的,不管有沒有足夠的收益。
況且,就算是王子晉再怎麼瞧不起無私奉獻的國際主義精神,有一點他要承認,在遼東的部族形勢已經錯綜複雜,好像一個火藥桶一樣的現在,朝鮮真的是亂不起了,所以就算是他,也得說,朝鮮一定要打,沒收益也要打!
不過這就是他最後的底線了,絕對不能讓對方看出來的,再者說了,這裡面還是個時間上的問題,大明可以拖,朝鮮不能拖啊?所以最終的衡量就是,你朝鮮願意付出多少,來加快大明軍入朝的速度?有一點我是不會告訴你的,那就是你現在就算付出再多,大明軍的主力也還是在寧夏平叛呢,飛不過來!
朝鮮君臣這幾個月流亡在外,還真是沒有時間和空閒抬頭去看看大明國內的形勢變化,原本他們也都是整天關起門來搞內鬥玩,就沒心思在大明朝內部多下什麼功夫。所以寧夏平亂這麼大的事,朝鮮君臣居然愣是到現在都不知道!
柳成龍悲摧就悲摧在這上頭了,但凡知道多一點,討價還價的籌碼也多一些不是?想來想去沒辦法,柳成龍決定先問問對方的開價:“天使大人,小國君臣亡命在外,身邊也無多少錢財,軍餉實在是無從籌措了,至於軍糧草料,前次天使指點過之後,小國倒是著力籌措了一番,如今大同江以北州縣倉庫中,五萬石糧食還是有的,天兵到了也無虞饑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