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1 / 1)
大明萬曆二十年六月十五日。朝鮮紀年壬辰年,日本紀年文祿十九年。
這一天,是大明軍正式加入了朝鮮的戰事的日子。就在這一天,大明遼鎮的一隊官兵,共計一千零九十三人,在副總兵祖承訓、參將史夢徵的率領下,在距離平壤大約八十里的一個小村莊,叫做順安的地方,和入朝以來所向無敵,驕橫無比的日軍發生了一次戰鬥。
此戰其實是王子晉他們蓄謀已久的,在祖承訓還沒有率領部下入朝之前,他就派了個小旗佟大剛和數十騎在這裡與日軍交戰。順安這地方地形相當有利於騎兵活動,村莊處於一個小高地上,相對於周圍的高度只有十米左右,而周圍是一片起伏很平緩的丘陵,又沒有朝鮮的平原地帶處處可見的稻田來束縛騎兵的馬蹄。
因此佟大剛的騎兵就一直在這裡活動,日軍小部隊過來就是個找死,他們根本不需要正面與之交戰,只要在附近找機會突擊,就能讓日軍在毫無遮掩的丘陵上進退兩難。就以這樣的戰術,這總共二十多騎的一小隊人馬,居然在一個多月的戰鬥中砍下了八十多顆首級!
數字聽上去不算什麼,可是要知道他們的對手也不是一般的烏合之眾,往往一次戰鬥,日軍從發起進攻到最終撤退,也只會損失個十幾人而已,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被明軍的箭矢和馬蹄所傷,喪失了行動能力,不得不被大隊拋棄,然後佟大剛才帶著人上去砍腦袋。這樣的戰鬥一連一個多月,直到日軍在平壤完全站穩了腳跟,準備試著向北邊再拱一拱的時候,才終於是忍耐不住了。
大約兩千名日軍成建制地向此地進攻,其目的就是為了驅逐這一支始終牽制著日軍前進腳步的小股騎兵。佟大剛見勢不妙,率領麾下拔腿就跑,反正這順安前後的幹道都是一馬平川,日軍遠在十幾裡之外就被發現了,根本無從包圍,這會就顯示出騎兵的好處來了,那是想打就打,想跑就跑!
等佟大剛這小隊騎兵撤回大約百里之外,向義州方面報告了自己最新的交戰記錄之後,只隔了一天就接到祖承訓親自發出的命令:原地不動,等待我大軍前來!
是,這就是祖承訓一直等待的戰機!王子晉完全是懵懂,他根本看不出來,這是什麼戰機,對方是一支成建制的部隊,意思就是完全屬於同一個大名的指揮,這種部隊都是多年在一起戰鬥過來的,彼此之間瞭解和信任,根本不是什麼軟柿子,而且日軍的數量也多於祖承訓所部,現在後方的新一批明軍已經上來了,可是主要還是要防守義州,祖承訓能帶出來參加戰鬥的兵力不過一千多人而已,只有日軍的不到一半!
可是祖承訓不這麼看,在他看來,日軍驅逐這一小隊明軍騎兵(當然日方並不知道這是明軍的騎兵),就是為了要繼續向北方進發。任憑日軍前進,離開順安附近的話,就會失去有利於騎兵活動的這片戰場;而且日軍這麼前進下來,遲早會發現大明軍已經入朝作戰了,那樣就失去了突然性。
相反,日軍既然要繼續向前進攻,那麼就會給明軍提供在野外交戰的時機,這對於機動能力遠遠不如明軍的日軍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危機。
戰機,戰場,戰鬥的突然性,這三點加起來,足以令祖承訓認定,這是最好的戰鬥時機!一場分析下來,王子晉是心服口服,到底是行伍出身,打了幾十年的仗,祖承訓對於如何使用騎兵交戰,確實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儘管他沒有說什麼孫子兵法三略六韜之類的理論,不過在他這個層面,也確實不用考慮那麼多戰略上的問題,只要一仗一仗打下去就是了。
戰術既定,祖承訓隨即就指揮手下這一千多人出發,騎兵大隊日夜疾馳,只花了兩天一夜就運動到了佟大剛所部附近。此時佟大剛由於接到祖承訓的命令,也已經不再後撤,而是又向前移動,到了距離日軍只有五十里左右的地方。就在兩軍會師之前幾個時辰,他們還和朝這裡前進探路的日軍斥候交戰了一場,一小隊日軍十餘人被殺得一個不剩。
祖承訓聽說了之後,就板著臉把佟大剛罵了一頓。你打是對的,此刻轉入大軍交戰,你這一隊就是斥候的身份,斥候遇到斥候那沒說的,就是要打,否則就被對方發現自己的實力和去向了。王子晉所知的,後世對於斥候的作用,有個所謂戰場遮斷的術語,就是讓戰場的情況對己方透明,而對方則被矇蔽,這時代或許沒有這樣的術語,可是東亞大陸上幾千年的戰事,早已發展出了類似的戰術理論。
可是你打得一個不剩,那就不好了,好不好抓個把俘虜,讓我們問問日軍這股部隊的情況,好做到心中有數?佟大剛低頭不語,他哪裡不想抓俘虜?問題是手下沒有懂日本話的人在,抓到了也沒法盤問,所以自從開始幾仗抓了俘虜也問不出什麼來之後,他就再也不抓俘虜,直接全部殺掉了事了。
不過沒想到的是,現在祖承訓居然帶著懂日語的人來了,還不止一個!這下佟大剛沒話說,鬥志卻也煽起來了,這小子昂著頭衝著祖承訓道:“副帥,請準屬下再去尋找日軍交戰,定要抓幾個活口回來,讓王大人盤問!”
接觸了一段時間,王子晉對於遼鎮這支軍隊已經有了不少了解。在他看來,後世網路上許多人對於這支部隊所持有的偏見,其實是很不公平的。他們確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正規軍隊,有時候軍紀會相當敗壞,有時候會驕橫跋扈不聽從命令。可是李成梁在遼東數十年,一連串的勝利並不是全靠殺良冒功得來的,他確確實實是打了很多勝仗!甚至有很多時候,他之所以沒有對自己的敵人窮追猛打,也不是因為後世許多人所揣測的養寇自重,而是在遼東這塊地方,大明朝想要讓所有的部族都安分守己幾乎是不可能的,平衡和次第削弱才是李成梁的政策。
這樣一支經常打勝仗的軍隊,他計程車氣相當高昂,也有著屬於自己的榮譽感,那就是敢於戰鬥,敢於進攻,輕易不退縮,崇尚軍功。這和後來屢次敗於建州之手以後,退縮到錦州一帶的遼西兵不同,那時所謂的關寧鐵騎,已經失去了這種從勝利之中培養出來的驕傲,也可以說,他們已經失去了李成梁時代培養出來的遼東軍魂!
眼前這個二十剛出頭的小夥子佟大剛,就是其中的代表,年輕桀驁的臉上寫滿了驕傲,說到向敵人進攻的時候毫無懼色,一次不行就再打一次,完全沒有提到自己已經率領著麾下在外面連續作戰了一個多月,打了二十多次戰鬥無一敗績,斬首倭寇超過一百五十級的功勞和辛苦,只是因為主帥的一句話,他就昂著頭,跨上了自己的戰馬,呼哨著率領那二十多騎,再度殺向了疆場!
王子晉站在祖承訓的身邊,望著佟大剛呼嘯遠去的騎影,胸中忽然有種熱乎乎的東西在湧動。這不是什麼大無畏的革命精神,也不是國際主義的奉獻精神,這是最簡單的那種,屬於男兒的勇氣,堅毅不拔,所向無敵,藐視一切敵人!或許,這不能同另一個時空中,那支奇蹟一般的軍隊,在這片三千里江山上所展現出的那種氣魄相比,可是它這樣簡單而熱烈,一樣引動了王子晉心中的情懷。
祖承訓也和他一同目送著佟大剛等人的遠去,側過頭來看了看王子晉,微微笑了起來。顯然王子晉的表情讓他很是滿意,祖承訓道:“王大人,你知不知道,這小子是什麼人?他叔叔,和末將平級,乃是寬甸副總兵佟養正。”
副總兵的親侄子呢……王子晉默默無語,再度望向前方。
入夜之後,佟大剛又回來了,這一次身邊少了兩個人,還有三人負了傷,連他自己都中了一彈,幸好他的盔甲極好,鉛彈入肉不深,由隨軍的醫官將彈丸挖了出來,上了好藥,至於感染不感染,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因為鉛彈幾乎是肯定是會引起感染的。
佟大剛上完了藥,滿不在乎地揮了揮胳膊,另一手拎著個人過來,朝著王子晉面前的地上一扔,大聲道:“王大人,你來問!看看這小子知道些什麼?”
王子晉點了點頭,一揮手,陳甲亮和薛雷斯兩條大漢左右一夾,把那日本人夾了起來。這傢伙看來並不是什麼武士,只是個混得比較好的足輕組頭而已,被倆人稍稍嚇唬了一通,又聽說俘虜了自己的不是朝鮮人,而是大明天兵,嚇得魂飛魄散,當即竹筒倒豆子,什麼都說了。
王子晉得了口供,驗過情實,便到了祖承訓的身邊,將敵情概述一番。根據俘虜的情報,這是一隊大約兩千人不到的日軍,首領叫做大村喜前,乃是松浦家附近的大名,隊中大約有三百名武士,鐵炮手超過兩百,其餘都是長槍隊和薙刀隊,戰鬥力算得上不俗。這次向順安進攻,就是因為小西行長覺得有些不對了,想要探查出前方的情況變化,其主力還是在平壤城周圍,沒有大舉出動的意思。
祖承訓看罷,皺眉道:“適才佟大剛出去交戰,丟了兩個人,天太黑了,屍首沒有找到,可能是落在什麼河溝或者坑渠裡。等到天明,如果倭寇發現了屍首,就會知道我大明軍在此,說不定會縮回去。”
王子晉此時已經知道,自己對於這時代的戰爭基本上只能算是個小白而已,所以也不多話,只是點頭而已。祖承訓原本也不是要向他徵詢意見,不過是整理自己的思路而已,過了會又找來參將史夢徵,遊擊史儒等人一同商議,大家三言兩語,就定下了乘夜行軍,迂迴到順安的側後方潛伏,等候戰機出現的決定。
於是大隊人馬又再度出發,這一次馬蹄上都綁了布帛,免得大隊騎兵的馬蹄聲驚天動地的,路線則是佟大剛帶路,他在這一帶混了好久,已經是半個地頭蛇了,率領著大軍從兩條小路分開進軍,天明時分就來到了預定的位置,順安小村莊西南面約十里的一處山林之中。
等到天亮,前方的斥候就傳回情報,報稱日軍大隊已經行動起來,正在離開順安村莊,朝著前方行進。接到這份情報,祖承訓是大喜過望,拍著大腿道:“今番該我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