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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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承訓這樣的將官,別的東西未必懂多少,一個行伍中的軍事常識,一個是為邊將的一些禁區,他都是很瞭解的。在這些禁區之中,大明朝邊將最不能犯的有兩條,一個是擅啟邊釁,一個就是擅主和議。

擅啟邊釁,指的是邊將沒有得到朝廷的允許,就對外開戰動手。這也很好理解,國防是一件大事,朝廷有全盤的考慮,不能被哪個邊將的突發行為給綁架了,一點準備沒有就開戰,那是要壞事的。因為邊將有邊將的立場,他要想升官發財的話,光是守住邊疆沒事是不行的,還得有戰功,所以其實邊將之中也有很多巴不得打仗的,這跟中樞就產生了矛盾,中樞的大臣們是最好天下太平永遠不打仗。

有這樣無法調和的矛盾,大明朝的官員們對於擅啟邊釁也就看得極重,這個雷區是日日講月月念,念得所有邊將耳朵都起繭子。另一條就是擅主和議,這一條提得比較少,可是明白點的邊將都有眼睛去看的,大明朝對外主和的人,總是沒有主戰的人來得吃香,朝中大臣還好一點,邊將主和那不是找死嘛?

尤其忌諱的一點是,邊將沒有得到朝廷的旨意,自行和外敵媾和!這簡直是龍之逆鱗,觸之必死,此種行為的性質極其惡劣,跟謀反通敵沒兩樣!這裡說一句題外話,後來崇禎殺了袁崇煥,罪名上是沒問題的,袁崇煥的地位再高,你薊遼總督也沒權力對外講和,不管你的處境多麼艱難,這和議是多麼的權宜,總之這就是紅線!

不要說袁崇煥是私下講和的了,即便是後來崇禎朝的另外一位兵部尚書陳新甲,奉了崇禎的密旨去和建州的皇太極講和,結果鬧得人心惶惶,大臣們向皇帝問罪,崇禎慌了手腳,他都不敢承認對外談和,只能把陳新甲丟出來頂罪!可見這一條的可怕,皇帝都沒這麼大的腦袋戴這種帽子!

祖承訓現在和王子晉越來越要好,不忍見這兄弟因為觸了這樣的雷區而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所以有心提醒一下,哪知他剛要說話,卻被王子晉丟了個眼色過來,示意他稍安勿躁,於是祖承訓儘管滿腹疑慮,也只得暫且收聲,好在這地方人不多,都是信得過的人,大不了之後再補救吧。

王子晉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他相信小西行長也不會那麼傻,認為他能夠主導大明朝和日本國之間的外交關係,他上次也只是個副使罷了——雖然這個副使比較僭越比較跋扈,不過這樣的身份,就說明了他的地位不會很高。因此小西如安這次來,最大的可能就是託付他向朝廷轉達一下,日方有意和大明朝開啟正式的談判的訊息。

果然小西如安見王子晉收禮了,登時放心不少,這才拿出小西行長寫給王子晉的親筆信來,交給王子晉。這回王子晉就不接了,只是點了點頭,笑道:“小西大人,我想這封信中所說的內容,你也該知道一些,不如就你跟我說說,如何?”

這信不是那麼好拆的,接過來了,說不定就落一個私通外敵的罪名,王子晉才沒那麼傻呢!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你直接說也一樣。

小西如安這心又提起來了,心說這位王大人怎麼回事,剛剛收禮時笑眯眯的,現在卻連一封信都不肯接?別是我倒黴,碰到那種收了禮物還翻臉不辦事的混蛋吧!

送禮的尷尬處就在這裡,萬一對方真的人品不好的話,你也沒法當場翻臉,因為你既然要送禮給對方,就說明人家掐著你的軟處呢,那還有什麼可強項的?小西如安也是這樣,只好調整了一下心態,把信又收回來,放到左邊的袋子裡,然後衝著王子晉和祖承訓都拱手道:“是,在下此次前來求見,是奉了我家行長公之命,想要託王大人向貴國天子和朝廷轉交一封書信……”

他話還沒說完,王子晉一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下去了,臉也冷了起來:“小西大人,你不用說了,這封書信,我是不會轉交的。”

小西如安登時就急了,那麼重的禮物你也收了,這小西大人給你的親筆信你不接,請你幫忙轉一封書信都這麼難?完蛋完蛋,今天真的碰到人渣了,渣到不能再渣的傢伙!

王子晉當然不是那麼渣,儘管如果他認為有必要的話,他可以對東瀛人更渣一些也毫無壓力,可是現在不是沒這必要麼?他笑了笑,搖頭道:“小西大人,不是我為難你們,是你們行長大人在為難我啊!你想必知道,之前我曾經奉使前往貴國,見過貴國太閣豐臣秀吉大人,也見過貴主公行長大人。那一次,我也是帶著我大明朝中人的書信,你可知道,我帶的是誰的信件?”

不等小西如安回答,他就自問自答:“貴國名義上的統治者乃是天皇,如今掌權的是太閣大人,而太閣,只是貴國對於卸任歸隱的關白一種尊稱而已,在我國,首輔和六部尚書是朝廷最高的官職,卸任之後通常是三公、三孤的榮銜。也就是說,豐臣秀吉大人無論在貴國是什麼權柄身份,也就是與我大明的閣老和六部尚書對等而已!所以我當時攜帶去的,只是我大明兵部尚書,石大司馬寫給太閣的書信!”

他說到這裡,身子前傾,盯著小西如安,露出冷笑道:“小西大人,我大明朝乃是天朝上國,和貴國講對等原則,已經是很給你們面子了!現在,行長大人說要給我朝天子和朝廷寫信?不知行長大人,在貴國是什麼官職,什麼品階?”

王子晉一揮手,在桌子上猛拍一記,震得茶杯蓋都翻了過來,叮噹作響,嚇得小西如安面如土色,只聽王子晉已經是在怒吼了:“行長大人讓我轉交這樣一封信,是嫌我的命太長,想要讓我有辱國體嗎?所以這封信,我是萬萬都不會轉交的,小西大人請回吧!”

小西如安被王子晉一通罵,一句嘴都不敢回,心裡只是埋怨自己的主人,心說你看你少了考慮吧,這下闖禍了吧?到底是天朝上國,規矩實在太多,寫封信都受拘束!得了,看來這一次是白來了,小西行長那封寫給明朝朝廷的信也不用拿出來了,直接帶著回頭吧!

可是小西如安又想錯了,王子晉就算不看在別的,看他帶來了那麼多禮物的份上,也不能就這麼把人趕回去啊?那不是斷了自己的財路嗎?那說王子晉就這麼貪財麼?嚴格說起來,他現在確實是很貪財,因為這朝鮮戰事,如果要成為他的進身之階的話,那場面實在是太大了,手裡的資源多少都不夠!財富,也是一種極其重要的資源,所以只要能摟到懷裡的財富,王子晉是多多益善,一點都不放過!

於是王子晉馬上又變臉了,示意已經坐立不安的小西如安再坐下來,嘆了口氣,無奈道:“小西大人,不是我說啊,你家行長大人做事這麼思慮不周的,你們做臣子的也不說幫著出出好主意,怎麼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來了呢?”

小西如安都快哭了,心說我知道錯了還不行麼?我這都要走了還不行嗎?你老怎麼就不能放過我這一回,還抓著說個不放幹嘛呢?殺人不過頭點地啊!

哪知王子晉的下一句話,讓小西如安是徹底呆了:“吶,小西大人,我猜,你們家主公行長大人這次派你前來,是為了向我大明天朝講和的,是吧?”

小西如安這下完全是沒話好說了,敢情人傢什麼都知道啊!被人壓到這個地步,小西如安是頭都抬不起來了,只能低著在那裡動了兩下,代表點頭承認了。

王子晉又嘆了口氣,好像他真的壓力很大一樣:“小西大人,這是關係到兩國,不,是三國之間萬千黎民百姓性命的大事,行長大人身為統領數萬大軍的統帥,又深受太閣大人的信任,處理這樣大事的時候,怎麼能這麼馬虎呢?如果這樣的事情出在我們天朝,聖上那是愛民如子的,絕不會容許我們這麼輕慢地行事,要知道咱們手下,那可是隨時有萬千人的性命啊!”

他又嘆了第三口氣,沉重地道:“時間緊迫,要你回去找行長大人再寫一封信也來不及了,況且要講和談的事,由行長大人提議也不大合適。若是要讓貴國豐臣太閣寫信給我國兵部尚書大人,這路途遙遠往來費時,又不知要有多少大明和貴國的子民血染疆場,這不是多餘麼?依我看,要不小西大人你就在這裡親手將你所知的,行長大人信中所敘述的內容都給寫出來,我拿著這些,先去和上面通個氣,告訴他們貴方有這麼些請求,讓朝廷做好準備。然後你們呢,再派人快馬加鞭回去,向太閣大人請示,得了太閣大人的授意,然後再來正式開啟兩國之間的談判,這樣時間上也快了很多,豈不是好?”

小西如安聽得目瞪口呆,只想說一聲:“小人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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