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1 / 1)
現在的義州,是大明在朝鮮戰略的中心地帶,兵力向這裡集結,物資向這裡集結,人員和情報也都向這裡集結。自從王子晉來到這裡,將朝鮮方面給擺平得服服帖帖,各項工作平穩推進,義州方面給國內的反饋就越來越高效和詳盡,連郝傑來轉過一次以後,也覺得非常不錯,是個良好的基礎,所以隨手給王子晉還加了一個頭銜。現在王子晉的頭上除了九連城守備之外,又多了個鴨綠江巡閱使,這只是個臨時的頭銜,但是在更高階別的機構建立之前,義州這裡由祖承訓和王子晉擔綱的小機關,就是大明朝的最高代表機關了。毋庸置疑,從這裡發出的情報,也會引起國內的足夠重視。
遼鎮總兵楊紹勳是最先接到王子晉這份東西,楊總兵在遼鎮的存在感比較弱不假,可是他也不傻,尤其是這政治敏感性,更是不會差到哪裡去,一看這就是塊燙手山芋!楊紹勳現在對於這剛剛上手的差事已經有點畏懼了,光是後勤工作繁忙的話那還好了,最多是亂點而已,亂中沒準還能多撈點呢?而且自從王子晉和六阿四幫著他梳理了一趟,這套後勤物資轉運分發體系是相當不錯了。
關鍵是這跨國作戰,還是在友邦的地面上作戰,這事對於大明朝來說其實是個新鮮課題。哪些事能做,哪些事能做,對朝鮮應該採取什麼態度,對日本應該採取什麼態度,現在京城裡已經吵成一鍋粥了!王子晉這個使團副使中途脫隊,朝廷也沒什麼反應,沈惟敬那邊送回了日本方面太閣秀吉的書信,朝廷也遲遲沒有回應出來,根子都是在這上頭。
大明朝是儒家思想治國,凡事最好是有所憑據,要麼是前代聖賢之言,要麼是已經有的成例也就是所謂的祖宗之法,總之你不管做什麼,從現實出發是次要的,最主要是找到這麼幹的依據,否則你就等著被人唾沫星子淹死吧!
朝鮮這檔子事也是一樣,大家翻遍了中國的歷史書和各種典籍,當然是被官方承認的那種,卻發現很難找到適用的,中國向來對外面強了就打就搶,弱了就縮回來被人欺負,還真是很少去幫著別的友好國家打仗的。最貼近的就是春秋戰國時代了,那時倒是國家之間的關係很複雜,出現過許多大國援助弱小國家的例子,可是那也不太貼切啊,因為當時是周天子,而周天子恰恰是個泥菩薩不管事的,派兵出去援助他國的都是一些霸主,和想要做霸主的國家,這種例子大明怎麼合適援引?
這沒有祖宗成法可依,就成了一個大麻煩,各種人士紛紛粉墨登場,引經據典吵得不亦樂乎。而這個麻煩到了前線具體辦事的文武官員那裡,可就不是麻煩這兩個字能夠形容的了,根本就是陷阱啊!你想,你上頭要採取什麼方針都沒有定論,下面就只顧著矇頭做事的話,誰知道哪天踩了雷區自己都不知道?不能怪下面人做事糊塗,是你上頭到現在都沒劃定哪裡是雷區啊!
楊紹勳現在就處在這麼個尷尬的位置上,他是遼鎮最高的武將不假,可是武將不管再高,在大明的體系中是沒有權力參與戰略層面的,只能依照著朝廷既定的方略做事。也就是說,如果在朝鮮的工作中觸犯到了雷區的話,第一個拿出來頂雷的就是他這個總兵,因為負責辦事的人當中就數你位置最高!任何一個七品的監察御史,都可以對他發起彈劾,把他這個位高權重、手握數萬雄兵的一方重鎮打到大牢裡去!
不得不說,這一點上,大明朝真是做得徹底極了,不如此,怎麼保證明朝二百多年都沒有大的將領反叛事件出現?哪怕是李成梁,照樣是被彈劾下來了!
前車之鑑不遠,楊紹勳這些日子就在為這事發愁呢,送給朝中大佬的禮物也不少了,愣是得不到一句準話,他也不求怎樣,就是在這朝鮮的大方略還沒定下來的時候,朝中大佬多考慮考慮我們已有的辛勞行不行?在此之前,楊紹勳也只能是埋頭搞搞後勤,多的任何事他都要看看再說。
而義州送來的這個揭帖……楊紹勳簡直想要丟出去,這東西燙手,實在太燙手了!這哪裡是踩不踩雷區的問題,根本就是個大雷啊!沾上了搞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楊紹勳心裡這個罵啊,這都說明了是揀來的揭帖,上面沒抬頭下面有落款,是駐紮平壤的倭酋小西行長髮出來的,物件不確定——王子晉壞就壞在這上頭,沒有抬頭的帖子,這可不是我們接下來的啊,只是撿到了當作一條情報呈送上去,大家知己知彼麼,以後算帳的板子怎麼能打到我們頭上?
楊紹勳是想,既然是這樣的帖子,你就當沒看見,直接扔掉就是了,幹嘛送上來?他也知道,現在明軍還不具備向在朝倭寇發起主力決戰的條件,主要是兵力不足,義州那邊現在有差不多五千人,自己手上還有超過一萬人,在不影響整個遼鎮安全的前提下,這就已經是極限了。而日本在朝鮮,有足足二十萬大軍!再怎麼看,這都不是開戰的好時機,大家試探一下還差不多。
所以拖延時間是必要的,迷惑對手也是必要的,這個假和談,憑良心說真是一個好機會。可是楊紹勳哪裡敢琢磨這事?他躲還來不及呢!躊躇半天,楊紹勳最終決定裝聾作啞,把這個揭帖和一大堆情報放在一起,當作日常交換流程的一部分,派人沒頭沒腦地朝廣寧的遼東都司那裡一送,讓郝傑頭疼去吧!——他連批註都沒有批註,就是在轉交的情報目錄上添了這麼一筆,表示有這張揭帖交上去了,如此而已。賴,他是不敢賴的,這東西說不定還會勾出很多後續來,如果查出來自己對這麼重要的情報居然漏過了,又是一樁罪名!
“唉,遼東不易居啊,老子還是趁早想辦法調離此地吧!”楊紹勳愁眉不展地望著窗外的鴨綠江,想起前任馬林,這老小子倒真不愧是北地將門世家,溜得真快!
這東西往遼東巡撫郝傑手裡一送,郝傑也有點坐蠟。不過相比楊紹勳,他的地位要好一些,因為他是文官,名義上他是代表皇帝在這裡負責監察的,只不過一百多年監察下來,把個監督的職位生生變成了實際上的地方官,布政使反而靠邊站了。身為巡撫,郝傑的地位理論上是比較超然的,可以提出一些大膽的措施和想法而不必承擔太多的責任。
事實上,巡撫演變成地方官,是大明朝的行政制度作出的一樁無奈之舉,沒辦法,朱元璋時代定下的地方行政系統,承襲了太多蒙元時代的遺制,越用越不好用,可是朱元璋又早就定下了,他的那一套東西不能變,後代人也不敢輕易言變,要不然對面就是一根“祖宗之法”的大棒掄上來了。所以只能是讓巡撫更多地介入地方行政事務,利用巡撫的特權來發起必要的改變,以此來調整整個行政系統。所以如果有心人去研究明朝的行政,國初和後來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可是中間又沒有明顯的改革過程,名義上居然還是那一套!這種奇妙的體制結果,正體現了明朝官僚們的創意。
郝傑站在這個位置上,所受的拘束就少一些,能夠更多地考慮國家的利益需要。但是就算是這樣,也只是讓他在這份揭帖上多簽了一筆:“悉知。轉呈北京兵部。”比楊紹勳多了六個字,如此而已。
他也慎著呢!這玩意議和是個高壓線,不光是對朝鮮這一次!何況明知是假議和,以後朝野鬧起來,需要人站出來背這個黑鍋,以免天朝落下個欺騙番邦的可笑名聲來,郝傑怎麼敢往這裡頭伸手?嫌自己的腦袋太大,想要找個黑鍋來揹著試試麼?
這東西就送到了北京兵部,其實還有一份進了內閣,這是慣例,不過在明面上,還是需要由兵部呈遞內閣。石星一接到這揭帖,跟郝傑和楊紹勳一樣,也是坐蠟。先前派了一回使者,那是形勢需要,還不是正式和日本接觸,名義上只是自己的使者而已。這麼小心謹慎的結果,還算不錯,使團安全回來了,帶回了日本太閣的親筆書信,也弄清了東瀛對於朝鮮的必得之心。
所以這段時間,朝野上下對於朝鮮問題已經重視起來,而且大家的爭論焦點已經開始轉移,對於不能放棄朝鮮這一點,都有了共識。這也是王子晉上的眼藥足,把豐臣秀吉的野心給大大誇張了,雖然沒有明說什麼天皇住北京,秀吉住寧波之類的瘋話,可是將這麼個亂世梟雄的形象傳遞回來,再加上那封一看就是騙小孩的回信,顯然此人是包藏禍心的。像這樣的人,會安心於朝鮮嘛?顯然不可能!
所以大家有志一同,這朝鮮是必須要干涉的,不能放手!就這一點,萬曆皇帝對於此次使節的成效就極為滿意,多少年了,自從自己生了皇三子之後,朝中就沒有這樣擁戴自己決定的情形出現?逼得堂堂皇帝這些年都沒有心情上朝了!
好容易重塑了英明君主形象的萬曆皇帝龍心大悅,石星自然也得了好多彩頭。如今朝野所爭論的,對待朝鮮問題的各種關係準則,那就不是石星能操心的事了,那些儒生們讀了多年的聖賢書,不就是幹這個的麼?
可是拿著這份揭帖,石星就在那裡運氣,如果王子晉站在他面前的話,他很想把這揭帖用力丟在他臉上,然後噴他一臉:“看你小子給我出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