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1 / 1)
那太監搶到了說話的機會,迅速整理了自己的思路,點頭微笑道:“王大人不愧是深知倭情,叫咱家長了見識了,倒不曉得那東瀛彈丸之地,也有許多人物,也有許多爭執!”
王子晉心說這不是廢話麼,你們東廠那麼點大那麼點人,不也是鬥得死去活來的?只不過外人不知道罷了!何況別看日本地方小,人口可從來不少,這次一下子就拉出了幾十萬男丁從事戰爭,大明朝要動員這麼多兵力都得皺皺眉頭,很廢一番功夫呢,日本花了多久?真正動員期不過才半年多而已!
不過這些話他就不忙說了,何況那太監也不容他再說下去了,要緊轉入正題,說自己想要聽到的東西:“王大人既然對於倭情如此瞭解,又親身和彼等交戰,當知朝鮮勝負之機。敢問王大人,朝鮮多久可以平定?”
王子晉一聽這問題就膩歪,這是幹嘛?你當這是搞建築工程吶,有個工期,照著建築標準施工就行了?光是軍事問題都千變萬化了,何況朝鮮是個國家,這政治層面牽涉更廣,解決起來更麻煩!後世的朝鮮戰爭,死了幾十萬人,當時最大的兩個陣營真刀實槍碰撞了一下,結果誰都沒有達到目的,當然也可以說誰都達到了目的——開戰之初,有人想到這場戰爭將會持續好幾年麼?那位五星上將可是公然喊出要讓小夥子們回家過聖誕節呢!結果,也成了一句笑話,自己灰溜溜回家去了,在無人的角落裡不甘寂寞地冒出一句,老兵不死,只是漸漸遠去,作為自己遠去之前的遺言。
不能怪王子晉老是拿這兩場朝鮮戰爭做比較,雖然戰爭形態變了,時代也變了,可是地方還是那個地方,戰爭雙方的地盤也都差不多,所以這中間可供借鑑的經驗也確實不少。何況,他是從小聽祖輩講那場戰爭的故事長大的呢?
所以一聽見這太監問這種問題,饒是王子晉有意按捺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衝出口來的話還是不那麼中聽:“公公容稟,不是我王子晉誇口,若是全部按照在下的方略,大明集結十萬精兵,朝鮮三年可定!”
那太監原本是想要隨口問一下,看看王子晉究竟有什麼打算的,結果被這一句話刺的差點跳起來:十萬精兵,全都聽你的,還要三年?那還要你幹嘛,大明朝那麼多文臣武將,誰不能幹成這個差使!
太監火氣上來了,原本東廠大鐺頭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被王子晉這一擊更加吃不消,哼了一聲,道:“既然如此,敢問王大人,倘若是五萬精兵,不用你的方略,朝鮮多久可平?”
王子晉直接堵回去,這個問題他太有把握了:“倘若如此,則豐臣秀吉何時歸天,朝鮮何時可平!”為啥這麼說?因為歷史就是這麼演繹的,要不是豐臣秀吉掛點了,死前遺命從朝鮮撤軍,這一戰還真不知道還要再拖多久!
那太監這下可不幹了,那意思大明朝這麼個天朝上國,敢情居然沒有打敗日本的把握,只能等那個什麼豐臣秀吉死掉才行?大明朝在你眼裡就是這般德行麼!大鐺頭呼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王子晉就要開罵,還是旁邊一位鐺頭比較冷靜,心說王子晉這人,我們都詳細調查過了,這人不是這麼衝動的啊!對於朝鮮,對於日本,也都是很瞭解的,做事有條不紊,謀定而後動,為何要說這樣的話?
他伸手扯了一下自己的同僚,低聲道:“此人當日留的是張彪那小崽子,心還是向著朝廷的,不妨聽聽他到底怎麼說。”這就是香火情了,太監也是知道好歹的,現在東廠對於朝鮮那片地方的情報瞭如指掌,還不都是拜王子晉所賜?
站起來那位手指伸出去了,也不知道怎麼收回來,手臂轉了半個圈,卻向身邊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大口,好容易把那口氣給憋住了,這才向王子晉悻悻道:“王大人,你可要慎言,今番招你回京,乃是聖上的旨意,你這番話,說不定來日還要在聖駕面前再說一遍,到時候聖上會不會像咱家這麼大度,那可就難說了!”
話一說出口,這太監就想打自己的嘴巴了,這說得叫什麼?什麼叫聖上未必有咱家這麼大度,你敢凌駕於聖駕之上麼!趕緊要改口,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哪裡收得回來?
就連王子晉都楞了一下,不過看這太監急得面紅耳赤的,他的心倒平了,無謂做這種口舌之爭吧?真要把這太監給得罪死了,自己除了結下個大仇家之外,也沒什麼好處可言。他當即應聲道:“聖上天子,龍馭之資,萬事自然有聖心裁斷,哪裡是我們做臣子的所能逆料?倒是公公你寬宏大度,令下官慚愧不已,適才所言多有得罪,望公公海涵!”
這就是把這茬給揭過去了,太監倒是有點感動,也有些釋然,這才是情報上所顯示出來的王子晉啊,閣老家門也登得,寧遠伯家門也登得,就連徐渭徐文長的家門都能進得!他會是那種不知進退的狂生麼?想必適才所言,也是有所依據的吧?得了,把這段聽完,也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王子晉等這太監坐下了,才道:“適才下官所言,並未有所誇大,方今豐臣秀吉起於卒養,三十年間奄有天下,氣凌彼國之天皇,此誠日中之勢,舉全國之力入侵朝鮮,兵鋒不可當,縱然以我大明精兵當之,朝鮮地勢狹窄,地形複雜,利於彼等負隅頑抗,想要倉促間底定朝鮮,絕非易事!”
“下官在朝鮮時,業已與倭寇前鋒見過一陣,彼軍力不過萬人,若要敗之,非五六千兵不可。以此計算,若要全勝倭寇,非十萬大軍不可。而且其中方略多端,並非只是陸上取勝便可,還須聯接水師,雙管齊下才好。”
“不過我大明水師,向來少有敵手,如今若要跨海遠征,中間頭緒太多,急切難以成功。只憑朝鮮水師,或許可以一時爭雄於海上,卻很難完全佔據上風,隔斷朝鮮與倭人本土諸島之間的聯絡,所以縱然這般行事,非三年不能盡全功。而倘若不以此行事,一旦有所疏忽,則遷延日久,恐怕真的要到豐臣秀吉身死,日軍難以支援,主動從朝鮮撤回方可了結!”
他說到這裡,很是懇切地向倆太監長揖道:“二位公公,下官才學疏淺,不知天高地厚,說的卻也都是肺腑之言。最要緊的是,朝鮮這一戰,我大明只是被動防守,並無多少武功可言,戰勝亦不足恃,而戰敗則遼鎮山東一起糜爛!這其間的利弊權衡,當今不可不察!”
倆太監聽到這份上,就算外行也聽出門道來了。相比之下,他們當然比王子晉更加了解現在的大明朝,不說別的,就說這朝廷的財政,十萬大軍,一打好幾年,那得花多少銀子?還要整頓水師!那更是花錢沒底的窟窿!而現在大明朝的財政收入,比起張居正時代的高峰來,卻是在一天天走著下坡路!
沉默半晌,兩個太監彼此看了一眼,同時起身,對王子晉拱了拱手,正色道:“王大人金玉良言,我等謹記,請王大人在京城少待幾日,當有聖諭!”說罷,二人又向李如楨告罪,而後大氅一揮,轉身便行。
王子晉起身相送,看著倆太監乘風而去的大氅,那跟自己在電視上看到的歷代東廠之花——不對,是東廠督公穿的大氅還是很相似的,走起來呼呼帶風,煞是好看!可惜,這樣的制服也不是一般人能穿上去的,自己比他們多了點東西……嗯,用這個東西來換那一身威風霸氣的大氅,絕對是不換的!
倆太監走了,廳堂中就剩下李如楨和王子晉倆人,這時王子晉才向李如楨拱手,躬身,長揖致歉:“三爺,朝鮮形勢急轉直下,諸事不及商議,都是我王子晉自專了,有那些得罪之處,還望三爺海涵!”
李如楨苦笑著站起來,把王子晉拉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你誤會了,我哪裡是那種鼠肚雞腸的人?如今李家大不如前了,失了遼鎮根本重地,家父又回京榮養,朝廷還在不斷拉攏我李家昔日的家將家丁,人心惶惶的,又怎顧得了那許多?能保全自身就算好了!”
王子晉心中恍然,李如楨確實未必對自己有什麼猜忌,因為現在李家連遼鎮的老地盤都未必能保得住了,要是再把手伸到朝鮮,朝廷怎麼能容忍?李如楨適才的發難,大概是特意做出來給兩個太監看的,就是不想讓李家對朝鮮的企圖變得太顯眼吧?至於和自己之間的關係,那也不用特意撇清了,這時代人和人之間講究的是故舊的關係,李家和自己此前毫無瓜葛,哪怕李如松再如何賞識自己,自己對李家再怎麼有用,也不會一下子成為鐵桿的。
一面想著,王子晉忽地想起一件事來,試探性地問道:“三爺,若是朝鮮這一戰打得好了,預先綢繆之下,說不定大爺戰後可以回鎮遼東,也未嘗可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