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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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楨悚然動容!回鎮遼東,這是李家上下的一個夢想!然而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希望當真是渺茫之極,大臣們想盡了辦法,彈章數上,好不容易才把李家從根本重地遼鎮給搬開了:李成梁致仕榮養,封個寧遠伯也算是對得起他了;老大李如松到宣府當總兵,官銜權力都不埋沒他的才能功績,可同時也讓他遠離了遼鎮總兵的位置;老二李如柏乾脆就直接扒掉副總兵,回家賦閒去了。

這一切的處置手段,都顯示出了朝廷分拆李家的決心,李家的父子們,作為朝廷將才都會得到重用,可是李家,作為一個將門,掌握一鎮大權的將門,絕對不容許再繼續存在下去了!李如楨身在中樞,錦衣衛的要員,對這種趨勢看得最是清楚不過,因此對於李家的前途,他實在是有點心灰意冷了。

好比先前王子晉本是和他李家走得比較近的,結果在平壤留人埋釘子,埋的卻是東廠的釘子,而不是他的人。如果李如楨不是這麼心灰的話,少不得要對王子晉有所怪罪的,哪裡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了?

此時聽見王子晉這般說話,李如楨陡然精神起來,一把抓住王子晉的手,眼睛緊緊盯著王子晉,沉聲道:“此話從何說起?你細細說來!”

李如楨的眼睛,看來是繼承了李成梁的相貌特徵——李家的先祖是從朝鮮回遷的漢人,長相上也有點朝鮮半島人的影子,眼睛較為細長,射箭瞄準的時候根本不用眯眼睛。這雙眼睛用來盯人的時候,就顯得把人當成獵物一般的兇悍,倘若是心虛之人,被這眼睛盯一會就要方寸大亂了。

王子晉卻是泰然自若,你眼神再兇又怎樣,我可是生死線上走過幾個來回了,哪裡還怕這點?況且現在是你有求於我,又不是我朝思暮想要回鎮遼東!他微微一笑:“三爺請想,朝廷要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准許大爺回鎮遼東?”

之所以只說李如松,而不提李成梁,是因為李成梁現在的身份實在太高,寧遠伯啊,堂堂伯爵,哪個現任的大臣武將有這樣的地位?一旦讓他復出,武將班中勢必為首,到時候李家再打幾個大勝仗的話,李成梁要往什麼位置上去抬?封王封公麼?那遼東可就真的成了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了!

所以,朝廷唯一能接受的,就是把李如松提起來,而李家能接受的,也是由李如松來給李成梁接班。無論從個人的威望才能,還是李家在遼東的影響力方面,李如松都是個合格的接班人選。這一次寧夏戰事,李如松是萬曆皇帝欽點的提督軍事,在大明軍制歷史上,還從未有過提督這個官銜,通常用到幾個總兵的軍隊聯合作戰的話,都是用文官督師。而提督,則是在總兵這個武將目前的最高職銜上,又加設了一級!除了當年明太祖打天下之時的五軍都督府,軍制中從未有過這樣的官階。

將這個前所未有的殊榮授予李如松,一來顯示了萬曆皇帝對李如松的器重,二來也體現了萬曆有意改革明軍指揮體制的想法,這次寧夏平叛作戰,就是一次試水;可想而知,如果寧夏獲勝,朝廷將得勝之師移到朝鮮去和倭寇交戰,這一套新發明的指揮體系也勢必會繼續保留下來,幾場一打,這個提督很有可能會成為常設職位,哪怕平時空著,一到打仗的時候也會再度設立,這將是明軍從分散走向集中,向著大規模集團作戰轉型的一種改革!

其中的種種訴求和利弊,一般人或者不大清楚,可是李如松就洞若觀火,他也跟自己的兄弟們詳細解說過。現在李如松也覺得有點進退兩難,倒不是說打仗,從小到大都跟著自己的老爹和兄弟們在行伍中渡過,說到打仗,李如松還沒服過誰,不管是寧夏哱拜,還是朝鮮的倭寇,李如松都有信心,只要是他上陣了,必定能戰而勝之!

可是問題在於,萬曆皇帝這個創舉,將他提拔到一般的總兵之上,既是榮耀,同時也是讓他斷了回鎮遼東的念頭。很簡單,你都提督了,總兵都得聽你的指揮,將來你要怎麼去和別人競爭遼鎮總兵這個位置?甚至可以這麼說,李如松在寧夏,在朝鮮打得越漂亮,將來反而更難回鎮遼東了!

李家上下,這些日子都在為這事犯愁呢!原本朝鮮一亂,大家都覺得有機會,要打朝鮮就要用遼鎮的兵,用遼鎮的兵打仗,而且還是打大仗,不用李家的人帶兵還能用誰?沒看馬林號稱名將,到了遼鎮以後卻變成了泥菩薩麼!

誰知萬曆這一手很高明,既實現了軍事指揮權在更高層次上的統一,又使得李如松很難再回到一鎮總兵這個位置上去。你都抬上去了,再下來合適麼?有那麼容易麼?

正因為王子晉這句話戳中了李如楨的心事,因此才使得李如楨這個錦衣衛的大頭子變色如此,簡直有點亂了方寸!聽見王子晉反問,他都懶得回答,要是我知道的話,那你還有什麼可以混的?“王大人,我李家父子,待你可算不薄?那你又何必跟我繞圈子?”

王子晉一樂,反手扯著李如楨坐下,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笑道:“三爺這是關心則亂啊!其實這事,說起來簡單,就是朝鮮要無事,遼鎮卻又要有事,那就非得大爺回鎮遼東不可了。”

李如楨先是一怔,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一下子還真不好理解!不過他到底是遼東將門,又在錦衣衛之中當差多年,培養出了不同於一般武將的視野來,若有所思地道:“你的意思是,朝鮮這一戰,打是要打贏的,不過遼鎮因為這一戰,反而變得動盪不安起來,所以朝廷要用個能鎮住遼東的總兵,就非得用我大哥了?”

王子晉點頭,道:“三爺說的是!朝鮮這個國家,是爛泥扶不上牆,國王闇弱,大臣忙著黨爭,對於地方武力又是有志一同地抑制,所以被倭寇一衝之下潰敗千里,毫無抵禦能力。將來我們大明在朝鮮打勝了,趕走了倭寇,朝鮮多半還是沒有自保能力,要求著我大明派兵幫著守衛,三爺請想,那勢必就要派遼鎮的兵了,除了咱們李家,還有誰能管著派到外面的兵去?”

李如楨豁然開朗,這個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來的!大明朝從來沒有過在國外駐軍的經驗,以大明軍的紀律而言,打仗的時候還能控制些,一旦駐紮到地方上,簡直不能想象軍紀會變成什麼樣子!軍隊在國內攪擾地方,還有文官和科道官來管著,到了國外誰來管?這就必須要求駐軍的將領對於手下軍隊的控制力和約束力足夠強了。

而地處朝鮮,這駐軍以遼鎮兵為主是必然的,那麼要約束這些遼鎮的驕兵悍將的話,除了李家還能有誰?李如楨剛要大笑,想想還是不對:“這話倒是有理,不過倭寇都從朝鮮被趕走了,那朝鮮哪裡還有外敵窺伺?”

王子晉嘆了口氣,道:“三爺,遼鎮如今,是風雨飄搖啊!倭寇那只是外患,真正的心腹之患,還是塞外各族!朝鮮一戰,若是把遼鎮打得弱了,削減了我大明軍和李家的實力,原先被李老伯爺費盡心血才壓制下去的塞外各族,哪有不乘勢起來的道理?我路過遼東時,在廣寧就聽見二爺說,南關北關,都在摩拳擦掌,只等著朝鮮一開戰,我大明軍跨過鴨綠江遠征的時候,就要聯合出兵去攻打建州部的努爾哈赤兄弟呢!”

話說到這份上,李如楨要是再不明白,那也枉稱是李家老三了!遼東各族的形勢,再沒有比李家人更清楚的,王子晉只是這麼一點,李如楨就想到了一大串,不由得把桌子一拍,大聲道:“沒錯!南關北關,素來桀驁難制,若不是我爹近年來大力提攜建州部,從後方牽制他們,恐怕闖關鬧事早就不止一起兩起了!這幾家之間,建州一直勢弱,全仗著我李家從後支援,上次他們兄弟來京城的時候,就以此為擔憂,怕我李家離開了遼鎮,繼任總兵官不把他們當自己人看待,任憑他們被其餘各族給收拾了。”

王子晉心說你倒是拿努爾哈赤當自己人呢,卻不知這才是真正的豺狼!可是也很無奈,眼下的形勢就是這樣,人麼,都有自己的侷限性,只能從自己的經驗出發推測,卻沒法長了前後眼,看到十幾年幾十年以後的變化。努爾哈赤這傢伙,十年前還是個李家的家丁,老爹祖父都被明軍給誤殺了,身邊人少兵甲也缺,李成梁扶植他起來給葉赫等部落找堵,那真是找對人了,這人實力弱,本身能力又強,不找他找誰?

後世很多人都罵李成梁,說他是養虎為患,把努爾哈赤給生生喂大了。卻不知,如果不是李成梁中途去職遼鎮,努爾哈赤沒了李成梁的看管,基本上是不會鬧得這麼不可收拾的!就從時間上來看,萬曆十九年李成梁去任,萬曆二十年朝鮮就開打了,吸引了明軍主力長達七年的注意力;就在這期間,萬曆二十一年古勒山一戰,努爾哈赤把九部聯軍打得大敗虧輸,一舉奠定了他遼東各族中老大的地位,此後幾年他是緊鑼密鼓,收割著自己的勝利果實,等到李成梁在萬曆三十四年再度回任遼東,那時顯然明朝朝廷已經注意到了建州部這種危險的擴張趨勢。可是那個時候的李成梁,已經老了!在他拉攏舒爾哈赤,切割建州部的努力,隨著努爾哈赤對自己的親弟弟狠下毒手而失敗之後,遼鎮就再也無法遏制建州部的成長了。

就從這個角度,王子晉就要想盡辦法,幫著李如松回到遼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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