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1 / 1)
好在,要向李如楨解說這個道理,目標未必需要舉出建州部來,用南關北關,也就是扈倫四部,也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這幾部的地理位置,是和遼東、朝鮮成犄角之勢,一旦他們打敗了建州部,就能夠得到通向鴨綠江的通道,到時候經歷了戰亂而變得空虛和混亂的朝鮮,勢必會成為這些生活艱苦的蠻子們垂涎的物件!
以此為理由,大明在朝鮮駐軍的話,顯得順理成章,因為這樣一來,大明就對扈倫四部形成了半包圍的態勢,一旦有事起來,那就是兩面夾擊。
李如楨很是高興,不過想了想,又覺得難度很大。大明朝對於立下大功的武將,素來的政策都是榮養,能升官就升官,能封爵就封爵,然後剝奪你手裡的兵權,交給後來的將領去。如今李如松雖然名義上是小字輩,其實也已經是挑大樑的名將了,寧夏平叛之戰打得很漂亮,眼看已經圍住了寧夏城,破城是指日可待,這就是一樁大功了。
接下來八成就是馬不停蹄移師朝鮮,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掃蕩了倭寇的話,那麼又是一件大功,而且是比寧夏更大的功勞?俗話說,功高不賞,情深不壽!連續立下這樣的大功,要如何保全李如松都是個問題了,還說什麼回鎮遼東?
李如楨敲了敲腦袋,皺眉搖頭:“不成,不成!王大人,你不是將門出身,恐怕不知道朝廷對待我們的心理。在朝廷的眼中,塞外異族哪怕再能折騰,那也是癬疥之疾,用不著太在意的;相比之下,手握兵權的將家,倒是更加值得打起一百二十個精神來盯著!你的存心雖好,就只怕朝廷大臣防內之心,更甚於防外敵啊!”
王子晉頹然無語,他知道李如楨說得不錯。這一點,不光是封建王朝如此,其實哪個時代都一樣,哪怕是後來軍隊國家化了以後,兵權仍舊是非常敏感的問題,任何人一旦有了擁兵自重的苗頭,當即就會遭到掌權之人的迎頭痛擊,不管你有多大的功勞,不管你對國家多麼重要,這就是雷區,永遠不能觸碰的雷區!文官政府統治下的大明朝,對於任何軍閥化的苗頭都會始終保持著十二萬分的警惕的!
李如楨見他不說話了,顯然是受到了打擊,反而覺得有點開心,這說明從感情上,王子晉確實是向著自己家門的啊!這就叫自己人了!幫著出主意,跟著心裡憋屈,同樣的歡樂同樣的悲傷,這不叫自己人還什麼叫自己人?
他反過來拍了拍王子晉的肩膀,笑道:“王大人!不,大家都這麼相熟了,往後咱們就是平輩相交,兄弟相稱,我就叫你子晉賢弟,可好?看樣子愚兄是痴長几歲,也當得起你叫一聲三哥了!”
王子晉大吃一驚,他這會還真的是沒想到別的,未來幾十年後天崩地裂的大禍,雖然看似還只是天邊一抹不起眼的雲彩,可是王子晉知道,那就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徵兆!可是現實如此,各種因素彼此牽扯,能夠看穿重重迷霧,預見到未來局勢發展的人,當世唯有他一人而已,這種心緒如何對人言?
所以他的頹喪,是真的頹喪,卻不料就此打動了李如楨,居然向他提出要兄弟相稱!雖然很意外很突然,不過這顯然是件好事,王子晉心裡明白,有王錫爵這尊朝中巨頭盯著他,他就永遠別想混到文官集團當中去,何況他也不是那塊讀書考科舉的材料?那麼顯然,跟文官集團不是一路的,無非就是帝黨和將門了。李如楨身為將門世家,又是錦衣衛大佬,將來還會一直坐到錦衣衛指揮使的高位,身兼帝黨要員和將門雙重身份,這棵大樹可以抱!
他假意推辭了一下,李如楨倒有些不高興了,王子晉這才順水推舟答應了下來,叫了聲三哥,又重新行禮。這也不是什麼結拜,就是彼此改個稱呼而已,李如楨笑著受了便罷,扶起王子晉來重新落座,看看時候也不早了,吩咐人開上酒菜來,倆人就邊喝邊說。
講了會閒話,李如楨又提起剛才的話頭來:“子晉賢弟,你適才所說的,設法讓我大哥回鎮遼東,這路子倒是不錯的,只是朝中大臣防我李家太甚,實在是難辦。而且還不是私人的恩怨,不管是誰上臺執政,總是要防著我李家坐大。唉,我家在遼東經營數十年,單單廣寧城就佔了半城之多,也確實是樹大招風了一點。”
王子晉點頭不語,還沒想到說什麼,李如楨接下來一句話嚇得他差點把手裡的酒杯丟了:“倘若那建州部能夠大敗南關北關,崛起於遼東,成了尾大不掉之勢,那時節除了我大哥之外,朝中無人能控制遼東局勢,這樣只怕才能成了……”
王子晉心中驚駭,不為別的,就因為李如楨這句話,恰好符合了歷史的發展!歷史上,就在差不多一年之後,努爾哈赤所部以少勝多,大敗九部聯軍,取得古勒山一戰的勝利,從此各部之中稱雄,再也無人能治。而明朝這邊,先後換了楊紹勳和董一元兩位名將,卻是連遭敗績,遼東日夜不寧,異族鬧騰得非常厲害,終於是迫於無奈,才再度啟用李如松擔當遼東總兵!
莫非,事情的真相,就是像李如楨所說的這樣,李家為了保證自己對於遼東的掌控,不惜放任,甚至是背後支援努爾哈赤的坐大,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尼瑪要真是這樣,這李家可就不能留了!
王子晉心中驚濤駭浪,李如楨哪裡知道他剛剛還和自己同仇敵愾的,這頃刻間居然就起了惡念?仍舊是在那裡自顧自盤算:“不過,要這麼著,可不大容易,建州畢竟是再興不久,甲兵雖然精銳,這人數太少,實力比起扈倫四部終究不及,要想大勝,恐怕很難啊……”
王子晉聽著可忍不住了,皺眉道:“三哥,要想幫著建州打贏那扈倫四部,以李家的底氣,真要想的話,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三哥可曾想過,如果努爾哈赤坐大了,到時候他會不會成為遼東的心腹之患?”他這還是留了分寸了,沒有說成為大明的心腹之患,眼下的努爾哈赤,就是個小蝦米罷了,除了李家扶他起來有用之外,誰的眼皮裡能夾得住他?
李如楨大手一擺,混不在意:“子晉賢弟,怕啥?這努爾哈赤是我爹扶上來的,沒有我李家,他什麼都不是!就算他一戰大勝,壓制了扈倫四部,也成不了大氣候,我李家既然能扶他起來,也就能打他下去!我大哥絕世將才,當世無人能及,他當了遼鎮總兵之後,不論努爾哈赤怎麼強盛,也是反手就鎮壓了!”
王子晉張嘴,又閉嘴,再張嘴,再閉嘴。幾度反覆,終於是忍住了到嘴邊的話,他真的很想告訴李如楨,你所倚為長城的大哥,萬曆皇帝倚為長城的名將,寧夏平叛和朝鮮掃蕩倭寇的名將李如松,最後就是死在遼東總兵的任上!
好在,他終究是忍住了,沒憑沒據就這麼說,除了給他自己帶來麻煩之外,並不會對事態的發展造成任何改變!即便是以後事情真的驗證了他的預言,也頂多是換來一聲嘆息,李家還是不待見他,他還會失去這個眼前的好機會,好前程!
權衡之下,王子晉終究是選擇了閉嘴,不光是為了自保,更是因為,說,不如做!只要自己活著,只要自己一點一點地增加著自己的實力,未來會不會變得不同?一定會的!一定要堅持到看到那一天的到來!
心中暗暗下定決心,思路重新回到現實的問題上來,對於李如松回任這件事,他也不那麼熱心了,因為看李如楨這樣子,已經是有點入魔了,李家看樣子真的是浸染富貴,難以安於寂寞,這一年多以來李成梁榮休之後李家的遭遇,對他們兄弟的刺激顯然不小,回任遼東,已經成了李家的夢想,自己如果反對的話,恐怕會立刻被李如楨當作異己!
眼下,還是保持和李家之間的良好關係,對於自己的好處更大一些。或者,自己可以從朝鮮入手,找出一條比較中間化的道路來,既可以讓李家重掌遼東,又能夠壓制努爾哈赤的崛起?王子晉搖了搖頭,這樣的事情,需要的不是算計,而是實力吧,眼下自己,可沒有這種實力!
李如楨嘮叨了一會,見王子晉閉口不語,以為他還是在為李家被壓制的遭遇而傷心,反倒更加欣然起來,拉著王子晉喝了幾杯酒,笑道:“子晉賢弟,你無須介懷,三哥我也習慣了!朝廷大臣,那都是用銀子喂出來的,天大的事情,只要你地大的銀子鋪路,就沒有擺不平的!說起這個,子晉賢弟,你如今在朝鮮算是站穩了腳跟了,可有什麼發財的機會?”
王子晉看了他一眼,心說別人不知道也就罷了,我跟張彪乾的那些事,你這個錦衣衛大頭子還能不知道?他爽快地承認了:“不錯,朝鮮雖然處於戰火之中,民生凋敝,不過越是這種時候,倒是越好發財,小弟在蘇州也有些故舊,大家聯起手來,這個把月也從朝鮮撈了有幾萬銀子了!三哥,莫非你也有意?”
李如楨手裡把玩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子晉:“我李家偌大家業,在在都要用錢,你說我有意還是無意?”
王子晉把桌子一拍,笑了起來:“三哥,有你這句話就成了!實不相瞞,若不是廣寧有巡撫郝傑,九連城有總兵楊紹勳,這兩位都是我無法左右的,遼東這條線沒法走,小弟我又何必捨近求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