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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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晉抬腿跨出兵部尚書官署的大門,眯著眼睛朝天上看了看,七月的陽光熾熱,照在身上一身的細汗。不過,遠在朝鮮,此時正是一年中的雨季吧,雨水將會讓整個朝鮮的道路都變成大沼澤,再加上因為戰亂而荒廢的稻田,朝鮮的戰鬥條件將會變得無比惡劣。對於處於內線作戰的明軍和朝鮮義軍來說,這是個絕佳的好機會!

他剛剛展開的思緒,被後面追上來的沈惟敬給打斷了。現在沈惟敬已經對王子晉全面臣服了,不管他心裡痛快不痛快,事實就擺在眼前,如果自己不配合的話,王子晉很可能直接把自己丟下。從王子晉剛剛說話的信心來看,他或許還真的有把握從這個看上去必死無疑的陷阱中脫身出來,只是用什麼辦法,沈惟敬是打破頭都想不到的。

現在沈惟敬只有橫下一條心,跟著王子晉走到底了,忙不迭地跟在後面問道:“王大人,咱們現在往哪去?”

咱們?王子晉皺了皺眉頭,轉過身微笑著對沈惟敬說道:“沈大人,遠行在即,你不用回家看看,安排一下?咱們這一走,少說也得到年底才能回來了。”

沈惟敬怔了怔,才想到這茬,應下來轉身剛剛要走,猛然又生出個念頭來,再度走到王子晉的身邊,低聲道:“王大人,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想要求王大人應允……”

這姿態擺的可真夠低的,原來還是自稱老夫的,現在直接變成在下了,要知道沈惟敬比王子晉差不多大了四十歲!王子晉不由得有點同情他了,沈惟敬沒有任何身份地位,只是憑藉著他懂得日語,去過日本,就到兵部來搏這一趟富貴,圖的不是別的,也就是個封妻廕子而已。他有錯嗎?算不上錯,只是命運弄人,和自己撞上了而已。

從這裡,王子晉又想起過去讀過的一句話來: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一般情況下,世界上的道路多的是,沒有路的地方也可以趟出路來,全看個人的選擇而已;但是在特定的情況下,大家走上一條路,獨木橋上只能過一個人的時候,除了拼盡全力殺出一條血路、生路、活路,又能有什麼選擇?如果你的路走不下去,別人除了憐憫的目光之外,也是什麼都不會給你留下的!

這一瞬間,王子晉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又硬了一點,和原先那個繁華都市裡的商場精英,已經走得越來越遠了,遠的連彼此的背影都快看不到了。

他拍了拍沈惟敬的肩膀,點頭微笑:“沈大人,不用說了,你去家裡收拾收拾,然後將家眷都移到在下的住處來吧。忘了告訴沈大人,在下新近納了兩房妾侍,也都是沈大人當日見過的,不妨就讓沈大人的家眷跟在下的眷屬作伴,彼此倒有個照應。”

沈惟敬眼睛一凸,王子晉這話正說到他的心裡去,沈惟敬確有此意,他就是想要把家眷都託付給王子晉,一來自己這次走了,也不曉得能不能再回來,到時候京城裡舉目無親,原先的酒肉之交比如袁國正這類人,多半也是隻會落井下石,不會雪中送炭的。倒是王子晉,看在自己為他頂了缸的份上,恐怕還能有些香火之情。

二來,沈惟敬也是對王子晉的手段徹底服了,把自己的家眷託付給王子晉,也有求饒服輸的意思,我的家眷都交到你手裡了,這還不算馴服麼?你大人有大量,當真有什麼手段能把我救出來的話,也請你高抬貴手吧!

王子晉還真的有這種心思,如果他自身難保了,當然是毫不猶豫把沈惟敬丟出去頂缸的,不過如果自保有餘,他也不會吝惜拉沈惟敬一把。這種市井中混出來的人,很多時候並不可靠,但是相比起那些官僚來,他的慾望和行動還比較好把握一點,而王子晉現在,真的是缺人缺到了一定地步了。

一想到缺人,王子晉又想起原先自己曾經帶過的兩個人來,也是當日在兵部尚書府上面試的時候認識的,一個是懂得獸語、也很能打的宣府人武寬,另一個是大力鼓吹要招暹羅兵到朝鮮作戰的程雲起。這兩個也是奇葩一類,不過王子晉要的就是奇葩,一般意義上的人才,以他現在的地位,還真的難以駕馭。

他隨口問起來,沈惟敬也是一起走過這一遭,當然記得這倆人,侃侃說來,聽得王子晉又好氣有好笑。原來這倆都不是安分的主,武寬還好一點,回來以後就被錦衣衛高薪請去在京城裡散播訊息了,只是這傢伙不知道收斂,手裡有了錢,又被封了個小小的官職,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結果跟個厲害人物爭道,被人趕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現在正躲在一家妓院裡面不敢出來。

至於程雲起,就更是奇葩了,他居然又開始滿世界兜售起暹羅借兵的論調來,這一次居然應者甚眾,被他蒐集了不少支持者,已經向兵部尚書和都察院投書,正式要求朝廷向暹羅國調兵北上朝鮮,去跟倭寇火拼呢!

王子晉笑完了,心說看來這程雲起是不會為自己所用了,且等他自己碰了釘子,心志消沉一點再說吧;至於這武寬,不知惹了什麼厲害人物?結果向沈惟敬一打聽,王子晉自己也樂了,原來就是李如楨!他心說武寬啊武寬,你這不是倒黴催的麼,在京城裡最大的黑社會就是錦衣衛了,你還去跟李如楨爭道?他沒弄死你就算手下留情了!

這事他都用不著去找李如楨,直接叫人帶個信給李魚兒,那邊放個風,武寬就能出來了。心裡有了計較,王子晉也懶得再跟沈惟敬蘑菇了,就讓他趕緊回家收拾,然後自己安步當車,在大街上溜達起來。

自從他年初到了京城之後,除了奔波辦事還是奔波辦事,要麼就是好幾個月外出,真正在京城大街上閒逛,也就是跟樊素她們上街的那一次了,還遇到了李魚兒和張彪。想起當初相見時的交往,現在幾個人都以各種方式走到了一起,王子晉不由湧起一些感悟來,人生的際遇,有時候真的是不可思議!

此刻看著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個個都顯得那麼悠閒從容,偶爾有些走路急一些的,就會惹得身邊人為之側目。與之相比,數千裡的朝鮮半島上,那裡的人又是怎樣的一種生存狀態?王子晉不禁在想,幾十年之後,這裡的人大多都老了,或者不在了,他們和他們的子孫,也會迎來和現在的朝鮮人一樣的命運嗎?

國家,被毀掉了,家園,被毀掉了,生命,在別人滴血的屠刀下輾轉呻吟,子孫,不知道還能不能過上祖輩的生活……王子晉眼前一陣恍惚,竟不知身在何處,口中情不自禁地吟出一句詩來:“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是的,這就是他現在心情的寫照,滿眼如此喧鬧的都市,跟他有著同樣的見識、同樣的心情和同樣目標的人,竟然找不出一個來!如此的孤獨,如許的憔悴,王子晉不由得有些迷茫起來,我的一切努力和奮鬥,到底有多少意義?

……還是有的吧,起碼在自己身邊,還是有關心著自己,並且值得自己去關心的人的:樊素,小蠻,檀香,跛爺,阿三阿四,還有云樓的諸位!王子晉忽然抬起手來,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把半夜起來忙到現在的疲憊全都從身體裡擠了出去,頹廢只有這一瞬間就足夠了,現在的我正在路上,沒有時間停下來看風景和迷惘!

一路走,王子晉一路轉著各種念頭,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副迷局,不僅僅是屬於他自己的局,更是關係到眼前這許多陌生人的局,每一步,都值得他傾注自己所有的心力。他這麼走著想著,空閒時還給自己買了一串糖葫蘆,一碗梅子糕,這兩種歷史悠久的小吃放在嘴裡,讓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更加好用了許多,想到了更多以前沒有想到,或者是沒有仔細去想的東西……

遠遠地已經看到了自己的住處,雖然那裡現在還是別人的地方,不過已經有了值得自己牽掛的人,王子晉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該在京城單獨置一處宅子?沒有個屬於自己的家,心境或許還會像剛才那樣,有些飄忽不定的,男人要奮鬥要努力,總是要有個目標才好。

他正這麼想著,門房裡忽然跳出兩個人來,迎著王子晉就走過來,一面走一面拍手大笑:“好好好!王兄啊王兄,總算是把你給等到了!走走,什麼都別說,跟我們走就是!”

王子晉被倆人一邊一個拉著手,連吃得還剩一半的冰糖葫蘆都被搶走扔掉了,不由得苦笑道:“二位仁兄,小弟半夜出門,至今方回,家門都沒邁進,你兩位仁兄這又是要把小弟拉到哪裡去?總得讓小弟回家交待一下,這身衣服也得換換吧?”

來得不是別人,正是高攀龍和葉茂才二人。話說這兩個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小官僚的,位分不高權勢可不小,能夠屈尊親自到自己的地方來等人,王子晉也知道他們是志在必得。他倒不擔心這倆人會對自己有什麼不良企圖,這裡可是天子腳下,就算是王錫爵在這裡當了首輔,要對付他也不能這麼明目張膽著來。

高攀龍性子急一些,還想拉王子晉,葉茂才倒是笑了起來,拍拍自己的腦門道:“是我們兩個急躁了,竟沒發現王兄這還穿著官服呢!咦!”卻是倆人發現了王子晉身上的黃緞子袋子,還有裡面的卷軸,那一看就是聖旨啊!

倆人看王子晉的眼神頓時又變得不同起來,這傢伙穿著官服,半夜出門現在回家,還隨身帶著聖旨,這鐵定是進宮面聖去了吧!高攀龍和葉茂才彼此對視一眼,都是暗自慶幸,這一次倆人不顧身份親自前來堵人,看來是來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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