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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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前來廣寧,努爾哈赤確實是被逼於無奈了。歷史上,發生在萬曆二十一年的古勒山之戰,努爾哈赤面對的是五倍於自己的敵人,而且都是知根知底的塞外各部,而一直在背後支援和庇護他的遼東李家,又因為李如松率領大軍在朝鮮和倭寇激烈交戰,而無法給他提供任何支援。這一戰,就像努爾哈赤崛起以來的很多場戰役一樣,一看上去就是贏面極小。

當然,他最後是打贏了,或許是對手犯下了愚蠢的錯誤,也或許是努爾哈赤使用了什麼沒有被記載下來的手段,誘使對手犯了錯。歷史的記載中,原本就有很多不解之謎,更多的是誤傳和推測,這一點也不奇怪。不過,努爾哈赤自己當然是不會知道,自己在差不多大半年之後,將會取得一場那麼輝煌的勝利,一舉奠定他遼東各族霸主地位的。

當探明葉赫部的聯軍計劃之後,努爾哈赤就知道大事不妙,他的部下雖然有很強的戰鬥力,並且是經由他改良了明軍的兵法加以組織和訓練,一般的塞外民族無法與之抗衡,可是這也是有極限的,這一次葉赫部聯合塞外九部,聯軍總數號稱三萬!塞外民族之間多年通婚,彼此之間都是知根知底,像漢人作戰時經常使用的號稱多少多少兵力的招數基本沒用,這三萬就算沒有實數,兩萬五六千朝上那是少不得了。

孩子被打了要回家找爹媽,努爾哈赤是李成梁一手扶植起來的,現在他落到眾叛親離的地步,成為塞外各族的眼中釘,確實也跟他一直堅定地站在李家一邊,幫著李家和塞外各族作戰有關。所以發覺敵勢浩大之後,努爾哈赤立刻下定決心來廣寧求援!

他也知道,這次葉赫等各部是找到了一個好機會,倭寇入侵朝鮮,遼東的明軍如臨大敵,連日來大批兵力和作戰物資都在向鳳凰城和九連城調運,然後再跨過鴨綠江輸送過去,甚至連鴨綠江上的所有船伕都被明軍徵用了。這種情形下,明軍哪裡還有餘力來援助自己?

不過,努爾哈赤很是精明,他從李成梁身上學到的一個乖,那就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李成梁當遼鎮總兵的時候,年年打勝仗不假,打完了以後這報功請功還有索要糧餉物資的勁頭,那都是相當了得的,憑著戰功和政治手腕雙管齊下,他才能穩坐遼東總兵二十年之久。

努爾哈赤也是李家出來的,跟著李成梁混了這幾年,不但學會了他的兵法,也學會了李成梁處事的手腕。現在自己眼看要被圍攻,如果哭都不哭一聲,不但死了也是枉死,說不定還會被人懷疑他和明朝根本就沒有什麼關係,那豈不是冤枉?

只是努爾哈赤沒有想到,剛到了廣寧,這城門還沒進呢,就巧遇了王子晉一行。此時他表面和王子晉說著話,肚子裡可是飛快地盤算開了。仗著弟弟舒爾哈赤跟著王子晉來回跑了幾個月,努爾哈赤對於朝鮮的軍情也是瞭如指掌的,這關係到他能否得到明軍的支援,甚至還直接決定了葉赫等部落進攻的時間,努爾哈赤如何不關心?當初他很仗義地表示願意為王子晉的出使提供幫助,並且讓自己的弟弟也跟著王子晉做護衛,本就是存了這個心思。

這王子晉從朝鮮和東瀛出使回來,到了廣寧搖身一變就成了九連城守備,已經是很讓努爾哈赤大為驚歎了,然而此後王子晉的所作所為,更是大大出乎努爾哈赤的預料之外,此人對於朝鮮的整個戰局竟然有著難以想象的影響力!這樣一個人,被急招回京城之後,隨即又帶著一個團隊回來,他肩上到底擔負著怎樣的使命?對朝鮮的戰局,進而對自己剛剛崛起的建州部落,又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想到這裡,努爾哈赤臉上的笑容已經更加燦爛了,這一次一定要緊緊抓著王子晉這條線,沒準就能出現大的轉機!可他沒料到,自己和王子晉這才剛說上話,從王子晉身後忽然竄出一個年輕的文官來,看樣子也就三十歲不到的年紀,神情高傲,對著自己指手畫腳,什麼建州部指揮使奴某,沒聽見剛才王大人都叫我佟指揮麼?

話說努爾哈赤的姓氏,大家都知道是愛新覺羅了,歷史書上也都這麼寫,可是王子晉在京城遇到他們的時候,其人自我介紹,卻只說是姓佟,而不提愛新覺羅這茬。王子晉就留了心,後來跟舒爾哈赤一打聽,敢情建州部努爾哈赤這一支,向來就是姓佟的!其先祖有個名人,在明朝史書上也曾經提到過,名字叫做董山,其實應該是叫做佟山,不過大明朝寫史書人對待外國和外族的德行,我們已經說過了,內藤如安同學愣是在歷史上留下了小西飛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名字,他們對於遼東一個不大不小部落的指揮使的名字能有多上心?隨便寫個跟佟姓差不多的董姓已經算好的,沒給你改個更加離譜的姓,你就燒高香吧!

得知真相之後,王子晉又是發呆,他甚至還不死心,又去探問舒爾哈赤他們族中有沒有愛新覺羅氏,舒爾哈赤想了半天,才想起有些人是自稱覺羅氏,似乎跟他們家還有些親戚關係,但是愛新覺羅氏絕對沒有聽過!

好吧,這一說,王子晉就有些明白了,這愛新覺羅氏多半是原先沒有,等到努爾哈赤強大起來以後,開始給自己統治遼東各部造勢了,才搞出這個姓氏來。就跟滿洲這個稱呼一樣,原先遼東哪裡有滿洲?就連努爾哈赤自己都不知道滿洲為何物,真正是到了皇太極上臺,有了年號之後,立國號為滿洲,然後又上溯若干世代,把這個滿洲生生在歷史上給造了出來。

雖然聽著有點囧,但王子晉卻因為這個真相而很高興,他才不願意看到努爾哈赤這樣的人得意呢!現在揭了努爾哈赤的一個不怎麼光彩的老底,就算努爾哈赤自己眼下都沒有什麼概念,可王子晉還是覺得挺爽的,這就跟看到一個為富不仁的富翁,發跡以後也號稱是洗白了,可是知道底細的人就是喜歡揭他的底一樣:你屁股底下那些黑泥,沒那麼容易洗乾淨!

他這點陰暗的小心理,努爾哈赤兄弟哪裡知道?這兄弟倆還因為王子晉經常很正式地連姓氏帶官名稱呼他們,而感到很高興很有面子呢!佟指揮,這多好聽?一聽就跟明朝那些趾高氣揚的邊吏一樣,上等人!

相比之下,顧允成嘴裡這“奴某”聽著真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嚴格說起來,奴某不是罵人,你努爾哈赤的名字,開頭一個音不是奴麼?那時人也經常叫人某某,自己也自稱某家,都不當是蔑稱,頂多算是比較平易的稱謂而已,以顧允成的身份,對一個塞外民族的首領叫一聲奴某,應當應分,一點也不為過。至於他連問一下努爾哈赤的姓氏都懶得問,直接就用了努爾哈赤名字的頭一個字,這也不能怪他,正宗修史的人都這麼搞法,顧允成和他們受的是一樣的儒家教育,當然也就這麼處事了!

問題是,努爾哈赤哪裡知道自己的地位就這樣?這人都是虛的,吹起來就不容易小下去了,王子晉這邊一口一個佟指揮,他聽得正舒服呢,顧允成上來就是奴某奴某的,努爾哈赤哪能受得了!他一看顧允成的官服補子,這點知識他可比王子晉還要專業,都是跟著李成梁歷練出來的,顧允成現在不過是混到個禮部的主事,品級才六品,不說權力只說等級,那真是不值一提,要知道努爾哈赤在大明朝眼中不起眼,可人家頭上正經頂著三品龍虎將軍的銜頭呢,三品哦!

當下只當沒聽見,只是對顧允成拱了拱手,然後看看王子晉。努爾哈赤還是謹慎的,這小官雖然不起眼,可是神情傲慢,說不定背後有來頭。既然他是跟著王子晉來的,那麼看看王子晉,王子晉跟自己不是要好麼?有什麼事自然會提點一下。

可現在王子晉正憋著挑事呢!他看到努爾哈赤的眼神了,按說如果顧允成真的是很有身份的話,他現在出來說話了,自己應該先給倆人介紹一下,這介紹的時候把兩邊的身份都點一下,大家都是官面上的人,總要過得去一點。可是要那樣的話,還怎麼挑事?

王子晉就只是對著努爾哈赤搖了搖頭,用眼角朝顧允成那邊歪了一眼。這意思就很含混了,要怎麼理解都成。努爾哈赤這下就會錯意了,因為他之前就犯了一個錯誤,他認為這使團是王子晉為首的,沒看那個沈惟敬對王子晉也這麼恭敬麼?而使團的旗號上,可是寫著正使姓沈的!這也不奇怪,上次使團王子晉就只是副使,不過他這個副使是當家的,沈惟敬只能敲邊鼓,這一次估計也是這樣吧?

既然如此,王子晉是這使團裡最大的,那麼這小官必定身份不及王子晉了。努爾哈赤這先入為主不要緊,他就會錯了王子晉的意思,以為王子晉是告訴他,不用理會這傢伙,萬事有我!

這就叫有心算無心了,饒是努爾哈赤一代豪傑,也萬萬想不到,王子晉這個書生,從一開始素昧平生的時候就琢磨著怎麼禍害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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