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1 / 1)
努爾哈赤自以為得到了王子晉的提示,對於這忽然衝出來出言不遜的明朝小官就來了個視而不見。顧允成這下可惱了,他稱呼努爾哈赤為奴某,在他看來不是什麼大問題,這不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嘛?可是你一個大明遼東都司治下小部落的頭領,竟然敢無視我這個禮部主事的問話!
也不怪顧允成氣焰囂張,大明朝負責跟這些外族接洽的部門就是他們禮部,好比遼東各族每年要到幾個關市去跟大明朝貿易,這關市就是由禮部派員監督的。至於每個部落憑著敕書到京城去朝覲,那就更是禮部的盤中菜了!顧允成去年是沒趕上,要是他那會就是禮部主事,多半就是他來接待努爾哈赤一行進京朝貢了。
這現管的面對被管的,那當然是氣焰高漲了!剛剛顧允成隨口問了一句,在他並不是有多上心,只不過顧允成也不是草包,他是禮部官員,這塞外民族事務本來就歸他們管,再者現在朝鮮有大事,遼東各族要是不穩的話,那也是很叫人頭疼的,顧主事這才多嘴問了一聲。
誰知竟然被無視了!顧允成這火登時就上來了,其憤激程度可以參照某人撞車之後大叫我爸是某某的心情,他現在就很想提著努爾哈赤的耳朵大聲呵斥:拜託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我可是禮部主事,就管你們的!
當然他自幼飽讀詩書,這禮儀還是不能亂的,哪怕心裡已經火了,臉色也沒有多大變化,只是陰沉了一些而已,語調也冷了許多:“敢問建州部,都是這麼不知禮數嗎?不知道款塞賣馬,是應該在撫順關,還是在這廣寧?”
顧允成這麼一問,就顯出業務相當精通來了,建州部只不過是遼東關外和大明有互市協議的其中一個部落,建州三衛加起來也就四十道敕書而已。這敕書也相當於是大明國內官方貿易的堪合,經過禮部核發,你每個部落每年能賣多少馬,能從大明朝購買多少額度的物資,都是憑這敕書來定的,每份敕書代表的交易量都是固定的。
像葉赫這些跟明朝交往較久的部落,敕書都上百了,努爾哈赤這是家門不幸,建州衛十幾年前出了個大叛逆,明朝史書上記作王杲,後來被李成梁給平了,努爾哈赤的爺爺和父親也就是在這一戰中被李成梁給殺了。建州衛出了這麼大的叛逆,被打壓那是難免的了,就現在這四十道敕書,還是李成梁為了扶植努爾哈赤崛起,給他爭取來的。
塞外部落憑著敕書,才能跟明朝交易,因為他們主要出售的就是馬匹,所以這關市又叫馬市。馬市不是到處都能開的,遼東就是在開原和撫順兩處為主,瀋陽也開過幾次,不過不算大。建州部趕著馬到關市來,這就叫款塞,按規定應該是在撫順關交易的,努爾哈赤現在跑到廣寧來,確實是有點不合規矩。
努爾哈赤被這一問,也有點惱了。他哪裡不知道這點規矩?不過他原本就是在李成梁府上當家丁的,後來出去自立門戶,也還是離不開李家明裡暗裡的支援,這廣寧衛那是常來常往,根本不拿自己當外人!這次又是來求援的,不到廣寧衛的話,難不成叫李如柏到撫順關來見自己?努爾哈赤還真沒認為自己能有這麼大的面子!
他這會在等進城,已經是有點不耐煩了,被顧允成這麼刁難意味很重地一問,登時也來了火氣。最要命的是,這個小官挑出來的,確實是個毛病!努爾哈赤心裡很清楚,如果遼東都司的巡撫郝傑知道這事,用這個藉口就能正大光明地把自己給趕出廣寧衛去,那自己豈不是就白跑一趟?
當然藉口始終是藉口,他也相信郝傑未必會這麼對待自己,眼下遼東的形勢就跟個大油罈子一樣,一點就著,遼東巡撫應該也很頭疼呢。但是,努爾哈赤身為外族,從小到大真是看慣了明朝官員的各種嘴臉,像顧允成現在這樣,抓住點事情就上綱上線,拿出種種條規來說事的,努爾哈赤真是看得不要再看了,所有的貪官汙吏,挾勢索賄的時候全都是這副德行!
當下努爾哈赤把臉一轉,對著顧允成也不行禮,只是沉聲道:“這位大人請了!在下佟某,到此並非是為了賣馬,而是有緊急軍情,事關遼東——”看了王子晉一眼,又加上一個詞:“——和朝鮮安危,所以星夜兼程入關,到廣寧來報信的。”
什麼緊急軍情?那當然就是九部聯軍圍攻建州部的事了,這軍情緊急不緊急?說緊急也緊急,因為關係到建州部的生死;說不緊急,那也不緊急,明軍才懶得理會這小小的建州部死活,李家都不在了,努爾哈赤的線這就算斷了!
努爾哈赤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當顧允成問他是什麼緊急軍情的時候,他就是不說,一口咬死了軍情緊急,只能報告給要緊的人,好比遼東巡撫啊,遼鎮總兵啊這些,那意思你是誰啊?也想知道緊急軍情,這跟你有半毛錢的關係嘛?
確實跟顧允成無關,但是顧允成居然被一個遼東小部落的酋長給鄙視了,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子晉在一邊看這倆人你一言,我一語,這火都已經起來了,知道差不多了,現在是話趕話地搶白了幾句,自己沒反應過來還算正常,要是一直任由他們這麼矛盾激化下去,等到這倆醒過味來,那就要懷疑到自己的頭上了!
他趕忙拉了拉顧允成,臉衝著努爾哈赤作色道:“佟指揮,你不可無禮,這位乃是京城禮部的主事顧大人,將來你們要再進京朝貢,還得指望顧大人為你們辦理換文事宜呢!”
王子晉這話表面上是很得體的,他申斥的是努爾哈赤,讓顧允成得了面子;在努爾哈赤那邊,他又是暗地裡幫了一把,官場上如果不是很好的關係,是不會這樣當面點出別人的背景來的。
這倆人當然都是滿意了,顧允成是明面上滿意,努爾哈赤是暗地裡滿意,都覺得王子晉這人,關鍵時刻還是很靠得住的。但是反過來,顧允成心裡還是憋著火,還沒法發出來了,因為努爾哈赤現在再低頭,並不是衝著他這個人,而是給他的官帽子面子!顧允成向來是狷介的性子,而且自視很高,不然也不會把爭國本這種敏感的話題放到進士考試的卷子裡去說了。這會對方雖然是低頭了,可是也只是嘴上服軟而已,看得出他心裡還是沒把自己當一回事,那什麼緊急軍情就是不說!
顧允成還沒法發作,因為剛剛王子晉也說得很清楚了,他的身份就是禮部主事,你管遼東的軍情作甚?不管是不是緊急軍情,這事就不是你應該管的,這裡大庭廣眾,也不是打聽此類敏感問題的地方吧?
王子晉要得就是這個效果!讓顧允成沒來由憋一肚子火,你不是有緊急軍情不讓我知道嘛?我還非要知道不可!他自然就會想辦法去了解建州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法給努爾哈赤找點岔子出來,這倆人一掐起來,一旦引起了顧允成背後那個派系的注意,這蝴蝶翅膀扇的風可就越來越大了啊!
到底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王子晉也沒十足的把握,顧允成也是個有經驗的知識分子,哪能事事按照他的指揮棒去轉?但是他也不在乎,反正大明朝最後是完蛋的,事情再糟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所謂觸底反彈,現在無論發生什麼意外情況,基本上都是好的!
小小的口角很快過去,兩邊先後入城,努爾哈赤還很給面子地讓使團先進城了。這看似恭順的姿態,顧允成又記在心裡了,因為這顯然不是對他,而是對王子晉的!他不由得在心裡給王子晉又記上了一筆,這傢伙為何跟塞外異族關係如此融洽?嗯,值得好好調查一下!
想歸想,顧允成現在手邊可沒什麼人手,他們這派系的主要力量是在江南,北直隸也很強,但是遼東幾乎就是空白了,這裡是晉商的地盤,而晉商,在傳統上是支援張居正那一派的,大家彼此不對路,連江南的商人都極少到遼東來。所以要想找努爾哈赤的麻煩,他想來想去只有三條路,第一是從中樞著手,挑建州部的刺,不過這只是小打小鬧而已;第二就是透過遼東都司,查知這建州部的底細,然後再設法炮製;第三就是透過使團了,別看這使團名義上是對東瀛的,但是他知道,王子晉領的旨意可不光是負責談判就算完事,他幾乎可以說是大明在朝鮮建立經略司之前的最高協調和監督官員了!以朝鮮戰事的名義,要想牽涉到這個靠近鴨綠江邊的小小建州部落,豈不是易如反掌?
於是,王子晉在進了廣寧城之後,就極為驚喜地發覺了顧允成的變化,這傢伙居然不再在使團裡到處挑刺,對自己說話甚至都帶著笑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