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1 / 1)
小小計策初見成效,王子晉心裡那個爽那個得意,就不用提了!心說三國演義裡面有一段,是曹操的謀士荀彧用計,讓劉備和呂布自相殘殺,徐州不戰自亂,曹操坐收了漁翁之利。那叫啥計來著?是驅虎吞狼,還是二虎競食?反正吧,自己這一手,規模沒那麼宏大,不過涉及到的雙方都是很高階的,也算是這一道妙計的濫觴了吧!
王子晉心情大好,一直到使團下榻,他和沈惟敬,外加顧允成和袁黃四個人前去拜見遼東巡撫郝傑了,都是滿面春風的。還好同行的仨人都不是一般人,沈惟敬現在對王子晉已經是服服貼貼了,王子晉自己不說,他連問都不敢問;顧允成是心裡有想法,想要從王子晉這裡挖出點好處來的,哪裡會節外生枝?至於袁黃那就更不用說了,人家是赫赫有名的了凡大師,他這一派最重因果,不管王子晉為啥這麼高興,現在都跟他無關,他何必平白去沾染這個因果?
四人見了郝傑,王子晉連出示兩道聖旨,一道是使團出使東瀛的聖旨,第二道是單論王子晉的任務的,這兩道都需要遼東都司這裡密切配合。郝傑看了之後也是大為驚訝,他雖然很看好王子晉的才華,卻也沒想到這人爬得如此快法,就在朝鮮待了幾個月,回京轉了一趟,現在就已經手握朝鮮戰場的大權了!看那聖旨中的說法,只要是朝鮮經略沒到,在朝鮮所有的行動,全都得聽王子晉的!這還不光是在朝鮮現有的明軍,連朝鮮軍也得一體受他指揮!
可以說,從現在開始,遼東都司的任務就已經告一段落了,從朝鮮戰事的主導者,將要退居後勤保障者的位置。郝傑早就預料到有這一天,他始終是遼東巡撫,朝鮮不歸他管,那是外國的土地,就從級別上,也只能是京城的朝廷派人來才對等。他只是沒想到,接過自己手中這份重任的,居然是自己提拔上來的王子晉!
也幸好是有這麼一分香火情,王子晉對於郝傑一直都挺敬重,此人雖然老於官場,行事卻很乾脆,見識更是高人一等,和郝傑接觸多了,有時候王子晉都忍不住要想,如果遼東巡撫一直都是郝傑這種水準,建州還能跳起來嘛?
他們在這邊說起朝鮮的軍情,王子晉也從郝傑的口中得知了最新的進展,戴朝弁的一千多騎兵已經完全撤出了咸鏡道,帶著兩位王子算是凱旋了,加藤清正雖然不甘心,可是他的部隊哪裡追得上全部有馬的遼東騎兵?也只能是拿咸鏡道的朝鮮老百姓撒氣了,不過咸鏡道地形複雜民風剽悍,加藤清正的行動也很不順利。
別的倭寇已經劃分了地盤,就跟這朝鮮已經是他們囊中之物一樣,幾個軍把朝鮮的八道三都大家分一分,就開始作威作福了。郝傑拈出一份最新的情報,遞給王子晉,皺眉道:“子晉,你來看,這是今日早上,小東廠剛剛從義州送過來的,裡面說有幾個什麼奉行到了朝鮮,有個什麼‘八道國割’的行動,他們不解其意,不知道是不是倭寇又有什麼新的部署。”
王子晉接過來一看就明白了,笑道:“郝大人,這可不是什麼新的部署,這是倭寇想要在朝鮮長住下了,要劃分地盤呢!八道國割,八道就是指朝鮮這八道,國割,是指按照日本現在的制度,重新劃分這八道的土地。這日本跟咱們大明,還有朝鮮國的制度都不一樣,乃是推行的領主制度,分封土地給武士,有事則武士需要服役的,這土地就是以石高為單位的,一個領主的實力有多強,兵力有多少財力有多少,一報石高就全明白了。”
把日本的土地制度簡略地說了一遍,他又指著情報上那幾個人名,冷笑道:“郝大人請看,這上面提到的,負責朝鮮八道國割的幾個奉行官,都是日本太閣豐臣秀吉的心腹人,石田三成;長束正家,增田長盛,這都是日本有名的吏僚,被豐臣秀吉一手提拔起來的。”
這一說郝傑就明白了,連旁邊聽著的顧允成和袁黃也都能理解了。別人不知道,他們身為大明朝的職業官僚,還能不知道能吏對於國家,對於統治者有多重要嗎?這幾個人到了朝鮮,不用說就是承了豐臣秀吉的意志了。
袁黃首先就讚道:“聽聞王大人乃是朝中少有的倭情通,果然是名不虛傳,一看就是怎麼回事了!若是不明所以的,還真以為是倭寇有什麼新的行動呢!”顧允成也跟著讚了兩句,他這倒是真心實意的,術業有專攻,這話不是白說的,別看他從小讀了那麼多書,這方面還真的就幾乎是空白。
郝傑卻是心存憂慮:“王大人,倭寇如此佈局,顯然是沒打算把到手的地盤給吐出來,你此次前往東瀛商議封貢之事,恐怕有些不妥。”郝傑這是話說一半留一半,王子晉的心裡明白,什麼有些不妥?簡直就是大大的不妥!死讀書的腐儒或許會講講道理什麼的,但是真正到了一定層次的人都知道,這就是用實力說話的,人家日本兵鋒犀利——至少是對於朝鮮人來說兵鋒犀利——短時間內就把整個朝鮮給打敗了,大明朝就算是龐然大物,天朝上國,可是如果不能充分地展示一下實力,要讓日本服服貼貼地把到手的地盤讓出來,哪有那麼容易?
郝傑還沒有說出來的話就是,既然是這樣,如果王子晉還想在短期內和日本達成封貢之議的話,就勢必要保證日本在朝鮮擁有一定的權益,這勢必會出賣朝鮮的利益。而如此對待一個大明的忠心屬國,絕對是會刺激到大明國內很多強硬派的敏感神經的!到時候,就算王子晉有聖旨的保護,不必承擔和談的主要責任,但受到些牽連是免不了的,往後這前程,那可就很難說了。
郝傑還是很看好王子晉的人才,不然也不會相談兩三次,就對他大力支援了。王子晉當然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不過郝傑雖然對他有提攜之恩,到底還沒那麼親近,況且這地方還有沈惟敬和顧允成、袁黃在,這仨人可都不是自己的知心人。
所以對於郝傑的擔憂,王子晉也只能是含糊其辭:“郝大人,封貢之議,是要議出來的,倭寇縱然囂張跋扈,又焉能對我天朝兵威無動於衷?不過接下來這幾個月,我大明天兵在朝鮮就不會那麼清閒了,總要讓倭寇見識見識我大明的兵威,如此,下官去了東瀛才好說話,腰桿才能硬起來。”
顧允成在一邊聽得直撇嘴,王子晉這一套思維跟他所受的傳統教育差別實在太大了!也不能怪顧允成這麼想,儒家教育就是這樣,一說到外交談判,腦子裡想起的就是什麼孔子誅少正卯,藺相如完璧歸趙等等經典,這些都是在談判桌上搞定協議的典範,誰像王子晉這樣,一張口就是先打,打贏了再說話?
這就是春秋筆法的壞處了,孔子寫春秋,那不是為了述史,而是為了傳遞他的歷史觀和思想,因此對於歷史的事實,孔子經常是刪削刪削的,後來的讀書人學歷史,首先要從春秋入手,先學習那一套史觀,然後帶著這一套東西再去學習歷史。所以別看儒家的傳統中對於秉筆直書的史官都很推崇,其實儒家思想骨子裡就是“歷史為我所用”的那一套。
就那孔子誅少正卯來說,按照現在的外交法則,或者是按照中國傳統的保證使者人身安全的“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件事都是孔子大大的過線了。但是儒家就是能罔顧這個事實,而是為孔子大聲叫好,排出一大堆的道理來為他辯護。
會讀書的人,能從中學到很多,不會讀書的人,往往就只能記住那一堆道理,只要有至理在手,那就想怎麼幹都可以了!因此顧允成對於王子晉的談判策略是嗤之以鼻,根本沒放在心上。好在他一來是被自己的兄長顧憲成反覆告誡了,不要正面和王子晉衝突,現在他們需要王子晉的合作;二來他現在腦子裡盤旋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建州的問題。
“這奴酋,竟然敢對我如此放肆,不把我放在眼裡!哼哼,你以為你不進京朝覲的話,就不會落到我手裡麼?”顧允成心裡對於努爾哈赤的怒火,其來有自,他就是那種狷介書生的典型,平時未必看得出來,一有點小事刺激到他,立馬就開啟咬人模式。而且明朝時人,對於周邊民族就很瞧不起了,努爾哈赤又是大明庇護下的一個遼東部落的首領,在他眼裡算個什麼?這樣的人竟然敢不給他面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等到王子晉跟郝傑聊得告一段落了,顧允成見機會難得,當即插入:“郝大人巡撫遼東多年,想必對於此間形勢瞭如指掌了。下官適才聽聞一事,說開原關外各族,趁著我大軍東顧之際蠢蠢欲動,要聯兵數萬對付一個叫做什麼建州部的小部落,郝大人以為如何?”
郝傑一聽就知道這麼回事了,遼東都司也不是吃乾飯的,自然有他自己的情報渠道,葉赫等部落四處串聯,想要進攻建州部,一舉消滅努爾哈赤,這事他能不知道?正如顧允成所說的,如今大明是自顧不暇,西邊寧夏叛亂鬧得很大,雖然戰況進展順利,不過現在寧夏城都還沒有完全圍起來,還在清掃外圍呢;朝鮮這裡就更不用說了,和談的策略都使上了,可見大明現在兵力排程上的捉衿見肘。
所以郝傑當然是懶得理會幾個塞外部落之間的戰爭,誰打贏了不還是大明的邊患?最好是兩敗俱傷,全都死光光才好!但問題是,郝傑不想就這麼告訴顧允成,因為郝傑對於這傢伙也不是那麼喜歡,你一個禮部主事,又不是科道官,遼東都司的事關你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