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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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郝傑就只是淡然道:“塞外各部相互仇殺,原本就很尋常,小則百十人,多則千百人,算不得什麼大事,也不須我大明插手。卻不知顧大人從何處聽來此事?”

顧允成就等他這句話呢,郝傑如果不問起,那他要怎麼給努爾哈赤上眼藥?當即道:“事有湊巧,郝大人,下官適才進城之時,就在門口遇到了建州部的指揮使,好似是姓奴的一行,據他自己所說,是來向遼東都司求援的。下官本以為他要來到郝大人這裡,卻難道不是?”

這眼藥上得是相當有份量了,雖然手法看著簡單了些——遼東,最高長官不是遼東總兵,而是遼東巡撫!崇文抑武,這是大明朝的一貫方針,哪怕巡撫從官階上講比總兵低了一等,但是總兵還是要聽巡撫的。而且,處理跟塞外各族的關係,這是遼東巡撫以下邊吏的事務,輪不到武將們來插手,因此努爾哈赤來求援不找郝傑而找別人,這就是私相授受,可大可小!

不得不說,顧允成到底是家學淵源,對於大明官場的權力分佈和各種禁忌都是相當瞭解的,這一記眼藥上得又狠又毒——但是,他卻不知道,郝傑心裡是清楚努爾哈赤和李家之間關係的,他更明白,建州部現在的存在,是有利於大明控制塞外各族之間平衡的一枚棋子!你瞧,如今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大明朝忙著準備在朝鮮打仗,遼東的明軍都是外調的外調,收縮的收縮,對於遼東各部的威懾力是急劇下降了。

但是這威懾力的下降,並沒有招來各部犯邊生事,他們都忙著趁此良機去收拾建州部了!這對於郝傑來說就是一件大好事了,建州部的死活他才懶得管,也沒法管,只要沒有邊患,那就是他遼東巡撫的好處了。

因此對於顧允成的眼藥,郝傑是淡淡受落,完全沒有回應:“哦?竟有此事?本官還真的不知道,待本官差人細細尋訪,得其情實再做定奪。”

這當然是表面上的說辭,實際上就是拒絕了,跟現在的官員說“我們研究研究”是一個意思。顧允成當然聽得懂,當時就不爽了,可是不爽歸不爽,他再大膽子也不能對著郝傑指手畫腳,說你應該如何如何,一方巡撫呢,不比尋常,能坐到這個位子上的,在朝中都是有人的!

也只能把這口氣憋回去,加上剛才在城門口受的努爾哈赤的氣,顧允成這真是氣都氣爆了!王子晉看著他的樣子,肚子裡就好笑,這一路上被顧允成騷擾的不輕啊,姓顧的你也有今天!這下可好了,郝傑越是不支援你,你越是憋氣,就越是想找努爾哈赤的麻煩吧?慢慢找啊,你找他的麻煩我一點都不介意!

換個旁人,真的很難有王子晉這種邏輯,因為建州部現在幾乎和他是處於同一個陣營的,人家努爾哈赤的弟弟還幫著你走南闖北,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你怎麼能對建州部的危難如此坐視?因此不管是努爾哈赤還是顧允成,儘管都不是一般的無腦之輩,卻也萬萬想不到王子晉在暗地裡居然打著這樣的算盤!這就不是他們能力的問題,而是邏輯上缺少這一環,誰會看到那麼遠,知道如今不起眼的建州部,將來會是大明最大的外患呢?

既然目的都已經達到了,郝傑這裡也就不用再多待了,又說了一會閒話,大家用了一頓酒飯,吃飽喝足回去休息了。

王子晉迷瞪了一會,就被劉阿三給叫醒了,待聽見劉阿三說,顧允成剛剛寫了一封信,叫他的心腹家人帶著回京城去了。王子晉頓時酒意全消,呵呵笑了起來,劉阿三看得莫名其妙,問道:“相公,你因何發笑?”

你這個捧哏做得不錯!王子晉伸了個懶腰,滿意地道:“他寫信回去,必定是要藉助他兄長和好友們在朝中的地位,來與那努爾哈赤為難的,此事我樂見其成,為何不笑?別管努爾哈赤跟我們遠近親疏,至少這傢伙在出完這口氣之前,大約是沒有機會來找咱們的岔子了!”

劉阿三原本也就是湊趣一問,誰想得出這麼個答案來,看著王子晉都有點不認識了。王相公不是這麼沒大局觀的人阿?竟然會為了給顧允成找點事做,就引著他去盯上建州部和努爾哈赤!那不是自家的盟友麼?就算要轉移他的注意力,你轉移到那葉赫部或者哈達部的身上,不比現在這樣好,哪怕是土蠻部也行啊!

王子晉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人想什麼了,伸手拍了拍劉阿三的肩膀,沉聲道:“阿三,你記著,塞外各族,終究都是異族!他們彼此仇殺,那都是他們的事,我們是大明人,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

劉阿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皺眉道:“相公,不是我多嘴,道理是你說這個道理,可是畢竟遠近親疏有別,那葉赫部是萬曆十七年時才被寧遠伯李成梁給打敗,低頭服軟了,如果他們這次平了建州部,那不是又要囂張起來?別的不說,葉赫部的活動範圍就很要命了,咱們從遼東往義州運兵運糧的通道,全都在他們的威脅之下啊!”

王子晉撇了撇嘴,道:“阿三,這你可就太小看了建州部了。以我所見,此次所謂的塞外各部圍攻建州,別看聲勢如此浩大,可是結局恐怕會出人意表!”

劉阿三大吃一驚,王子晉的言下之意竟然是看好建州部!這可太叫人意外了,剛才在城門他也聽見了,那扈倫四部來勢洶洶,糾結了九部聯軍,號稱三萬大軍!對於遼東各部來說,三萬大軍已經是個超級大的數字了,最少也是二十年一遇的戰爭規模,建州部勢單力孤,發展起來的時間又很短,頂多不多三四千人,怎能抵擋得住?

話說劉阿三對於建州,也是相當瞭解的,一方面這一路上他們和舒爾哈赤等人同行,沒事就聊聊天,建州部的情況,從舒爾哈赤的嘴裡就能知道不少了;再加上到了朝鮮,王子晉在義州協調各方,其中很多事務都是他和六阿四等人在做,這遼東各族的動向也是情報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內容,劉阿三耳濡目染之下,也可以算是小半個遼東通了。

可是不管再怎麼通,他也絕對想不到,建州部面對幾倍於自己實力的對手,又缺少外來的增援,要怎樣才能取勝?要知道塞外各部族之間的交戰,有時候就是很簡單,這一方實力強盛,那邊不打就會有很多人逃過來了,真正會被傷及的部落核心,人數並不多。而葉赫部採取的顯然就是這種先聲奪人的策略,幾萬大軍現在還沒影呢,就先嚷嚷出來,就是想要給努爾哈赤的部眾製造巨大的壓力,迫使其部眾分化,減少努爾哈赤的實力。

王子晉這會閒著沒事,一方面是跟劉阿三統一一下思想,另一方面也是梳理一下自己腦子裡的思路,慢慢道:“阿三,你說得不錯,這一招先聲奪人,確實是相當厲害的,所以努爾哈赤到廣寧來求援,他其實並沒有指望大明能真正出兵幫助他解圍,那對於眼下的大明來說是不可能的。他所希望的是,從他的這個舉動,還有大明朝的回應中,他能夠向自己的部眾和對手都傳遞一個訊號,那就是大明並沒有放棄建州部,並沒有放棄他努爾哈赤!”

劉阿三也不傻,只是腦子沒轉到這方面來而已。說到底,就是屁股決定腦袋,當他還認為努爾哈赤是己方一員的時候,就根本不會像王子晉這樣,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經過王子晉這麼一提醒,他當然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顯然努爾哈赤現在並不指望能夠得到明軍實質性的支援,只要聲勢上,或者是佯動都可以。

“而且,”王子晉下了床榻,一邊穿鞋一邊慢慢說道:“如果努爾哈赤真的對抵抗九部聯軍有信心的話,他恐怕更加不希望現在會得到明軍的支援,因為這樣一來,將來他如果真的能取得勝利,擊敗九部聯軍,這勝利的果實很可能被視為是明軍支援下的戰果,塞外各部不會承認他的實力!如此一來,努爾哈赤就會失去此戰最大的戰果,也就是他在塞外各族之中高漲的聲望!”

對於權力的遊戲規則,不得不說,中國人的理解是無比透徹的,這建築在幾千年來幾乎沒有任何底線的殘酷鬥爭之上!名望,這個說起來很虛無縹緲,大多數人都會嗤之以鼻的東西,到最後卻是真正決定一個人能否走到高位的決定性因素,因為真正到了一定層面之上,執掌權力的就已經不是具體的人,而是某種抽象的人格了,對於絕大多數的被統治物件來說,他們都接觸不到那個高高在上的人本人,而是接觸到他那個名字所代表的某種行為模式和價值取向。而這些東西,都是包含在所謂的名望之中的!

努爾哈赤之所以後來能夠對明朝構成那麼大的威脅,原因就在於他在一次次的戰爭勝利之中,獲得了巨大的名望,最終將塞外所有民族都統一到了他的旗幟之下,而明朝在這個問題上則是一再失分,只能眼睜睜看著原本在自己統治下匍匐的遼東民族,甚至是一向友好的科爾沁蒙古部落,成為了努爾哈赤的盟友,搖身一變成為惡狼群,撲上來撕咬自己因為內鬥而變得日漸虛弱的巨大身體,最終倒下!

從努爾哈赤後來的作為來看,只要他確實是有著這方面野心的,就一定會無比重視這種威望的養成。因此,王子晉大膽猜想,就在這個時候,努爾哈赤應當已經開始部署對陣九部聯軍這一戰,哪怕那是實際發生在差不多八個月之後的戰爭。

那麼,眼下不就是一個好機會嗎?如果,能夠讓努爾哈赤失去這個大好機會,無法在女真各部當中樹立起他的無敵聲望,是否就能對於他的崛起過程造成一個巨大的打擊?這樣的一個打擊,甚至有可能是致命的,徹底改變整個遼東歷史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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