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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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晉不是什麼算無遺策的謀士,他從來沒有這方面的經歷,也沒有經受過這類訓練。在商場上,很多事情都不會籌劃得這樣詳細,因為變數太多也太快了,而且他只是個高管而已,算不上真正掌握大局的人,他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埋頭做好自己的這一塊。

因此老實說,一開始他挑唆顧允成和努爾哈赤過不去,並沒有想到這麼深遠,他只是被顧允成給煩的受不了了,又看努爾哈赤不順眼,想想這倆人相互狗咬狗的情形,心中就會覺得很爽了。

可是這會喝完了酒睡過一覺,跟劉阿三這麼一邊說著話,一邊梳理著自己的思路,王子晉的眼睛越來越亮了起來:這真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幾乎不用自己付出什麼,只要能夠給努爾哈赤拖一拖後腿,就有可能讓他功虧一簣!

之前他沒有想過破壞古勒山一戰中建州部的勝利,現在也並不認為這樣做會有多大的好處。相比起建州部來,眼下的扈倫四部更加像是養不熟的惡狼,要知道葉赫部表示對大明的真正臣服,僅僅是在三年之前!那時是在李成梁的兵鋒壓制之下,加上又有建州部在後面扯後腿,才使得扈倫四部無可奈何。

也正因為如此,現在李成梁離開了遼東,明軍又眼看有一場大仗要在朝鮮展開,實在無暇顧及遼東的局勢了,因此葉赫部才想要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舉消除建州部這個身後的禍害。可想而知,只要這一戰他們能夠打敗建州部,接下來就是瓜分建州的土地和部眾牲畜,一旦這些都被扈倫四部給消化了,他們下一個目標,除了大軍在外征戰的遼東,還能是哪裡?

這種局勢,也是王子晉絕對不允許出現的!就像剛才劉阿三所說的,哪怕他們不向遼東發起進攻,從廣寧到義州這一段後勤運輸線,也會成為葉赫部嘴邊的肥肉,他們不啃上一口就不叫惡狼了!如此一來,朝鮮這一仗還有希望打勝嗎?

所謂的大局觀,就是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做事,王子晉深深知道,現在他的命運,還有云樓這些人的命運,並不是在遼東,而是在朝鮮,他必須先顧好朝鮮,顧好自己!

可是,現在從一個全新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王子晉忽然有了新的發現,想要破壞努爾哈赤的崛起,又不能危及朝鮮的戰事,原來並非完全沒有辦法!從努爾哈赤的聲望累積角度來說,現在就出現了一個好機會!

想到這裡,王子晉系紐扣的動作立馬快了起來,三下五除二整理好官服,連聲催促劉阿三:“阿三,快快,將我帶給李如柏的東西都準備好,馬上去遼東李家大宅!”

劉阿三一怔,伸出頭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面露難色道:“相公,這可已經齊黑,都打過初更了!你這會去李家做客?”

“都這麼晚了?”王子晉也是一怔,剛才想得出神,根本就沒有意識到時間的問題,現在看看外面可不是麼,已經全都黑了!這會可是夏天,天黑的本來就晚,劉阿三說已經打過更了,還真是很有可能。

但是他隨即就搖了搖頭,堅決地說道:“快,就是要現在去!別說那麼多了,馬上準備!”

劉阿三不明其意,不過既然王子晉這麼堅決,他也就不管那麼多了,當即去把預定帶給李如柏的東西都給拿了出來。這都是出京的時候就已經打包好的,不光是些禮品,更有李如楨帶給他二哥的信件,也是應了王子晉所請寫下的,就是要李如柏和王子晉好好商量一下,看看李家應該如何配合王子晉的封貢計劃。

不大功夫,一行人就出了館驛,直奔李家大宅而去。這半夜出門,行蹤詭秘的,當然馬上引起了使團眾人的注意,沈惟敬是當作不知道,袁黃也是深藏不露,顧允成剛剛寫信叫人送回京城去,正出來伸懶腰呢,就聽說王子晉又出門去了,忙叫自己的家人去跟王子晉的身邊人打聽,待聽說是去李家大宅,顧允成就冷笑起來:“哼哼,果然是和塞外異族有染,不然為何這麼巧法,那建州奴酋正去了李家府上求援,你便這麼著急趕去!”

這人的思維就是很奇怪的,他記掛著一件事,就凡事都會下意識地往這件事上掛鉤。話說顧允成給自己的哥哥寫信,寫什麼內容呢?他也不敢直說是想要找建州部的麻煩,那他哥還不得嚴厲斥責回來,這是你現在應該關心的事嘛?我們現在面臨一場惡戰,明年就是京察了,到時候王錫爵一定會回京主持的,搞不好朝中政敵會被他一掃而空,那樣的話,從萬曆十五年爭國本以來的大好形勢,也許就會毀於一旦!你不好好盯著王子晉,盯著朝鮮的戰事和東瀛封貢,管這種閒事幹嘛?

所以顧允成想要給建州部上眼藥,也必須要跟朝鮮的戰事,跟王子晉掛上鉤。儒家向來都有這種本事,八杆子打不著的事也能聯絡到一起,顧允成雖然不是言官,這種本事也是具備的,反正風聞言事麼,言者無罪啊!他在給兄長顧憲成的信件中,就說王子晉勾結了塞外建州部,看來是有意要從朝鮮的戰事中攫取私利,此事還牽涉到遼東李家,會不會是李家不甘心失去遼東的權勢,有意藉機生事,養寇自重?

你瞧,真不能小瞧了讀書人的心腸,顧允成雖然近乎是胡編亂造,但是這猜測真的很接近事實了,王子晉在京城的時候還真的跟李如楨討論過類似的事情,就是李家要如何利用塞外各族和朝鮮的幾處戰事,來營造出有利於李如松回鎮遼東的形勢出來!而且這個猜測,也是很投合京城大員們的下懷的,去年剛剛扳倒了李成梁,把遼東重新抓到了手裡,現在誰願意看到李家再起?這麼敏感的一封信,肯定會再度引起大員們對於遼東的重視,對於建州部和努爾哈赤的重視!到時候,這個冒頭出來的小部落,勢必會成為朝廷打壓李家野心的一枚棋子!

前前後後想得通透的顧允成,到這會自己都要佩服自己了,這麼天衣無縫的計劃,是怎麼想出來的,自己的大腦為何會這麼好用?只要朝廷中樞有意打壓建州部,那麼勢必要透過離得近又可靠的人,除了自己還有誰?到那時,就可以親眼看看這個建州部桀驁不馴的奴酋,要如何匍匐在自己的腳下哀告求饒了!

假如被努爾哈赤知道了顧允成的盤算,定是又驚又怒,驚恐怕還在怒之上。一個對遼東的局勢幾乎沒有任何的瞭解的書生,躲在書齋裡就能編制出這樣惡毒的計劃來,為的僅僅是自己觸犯了他那脆弱的尊嚴!歷史上,努爾哈赤在萬曆四十七年以“七大恨”告天起兵時,其中一大恨就是明朝官吏對他的百般欺凌,要說那時候是沒有什麼民族平等觀念的,大明朝的官吏對於匍匐在自己腳下的小部落,那絕對是百般盤剝,任意凌辱,誓要榨出最後一滴血來才罷休!所謂的修德以懷遠人,在邊吏們的腦子裡根本就不存在,那都是朝中一些言官書呆子的臆想而已!

不過,努爾哈赤顯然是無從知曉這一點的,他甚至都沒覺得自己冒犯了這位禮部的官員,自己上京城朝覲也有幾次了,對官員們不都是這樣的態度嗎?只不過這次不是來辦事的,沒有特意準備什麼禮物,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回頭要請王子晉帶一份禮物給這位官員,順便也送一份給王子晉本人,這都是以後能用得著的資源呢。

這麼想著的努爾哈赤,對於會在這小半夜的功夫見到王子晉,也感到很意外,尤其這還是在李家的府上。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激,因為王子晉這麼急著來到李家,很有可能是為了他們建州部的安危,來幫著他說情的!

努爾哈赤並不是穿越者,也不會大預言術之類超炫的技能,他當然不會像王子晉那樣,預見到自己即將取得的輝煌勝利。老實說,努爾哈赤現在的心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他已經意識到,這次的九部聯軍圍攻,有可能是一個好機會,這樣一個大事件,明軍卻無法干涉,這是他崛起的大好時機!

可是另一方面,九部聯軍號稱三萬人,這個壓力也確實是太過沉重了一些!在遼東,很多年以來,除了明軍之外,就沒有哪個部落能集結起這樣龐大的兵力來,哪怕是歷年跳得最兇頑的土蠻部落,最多也不過能出動兩萬人而已。三萬人,自己手下羅掘俱窮,也只能搜刮出不到六千人來,五倍的差距,這一仗要怎麼打?

努爾哈赤算是塞外民族中的一個異類,他從小跟著李成梁身邊做家丁,看著這位遼東的霸主策劃一場場戰爭,指揮一場場戰鬥,並且在他的指揮下作戰,親身驗證了李成梁的兵法,這使得他擁有迥異於一般塞外民族部落首領的軍事才能。在他看來,九部聯軍雖然兵力浩大,但也並不是沒有任何破綻,起碼聯軍的指揮就是個巨大的問題,現在扈倫四部雖然實力較強,但是並沒有哪個首領具有跨越部落的聲望,能夠統一指揮九部!

具體的作戰方案,現在還在醞釀之中,不過因為九部聯軍的巨大壓力,而使得努爾哈赤的建州部內部已經有了不穩的跡象,這是他現在最頭疼的問題,如果內部不能團結一心拼死奮戰,那麼不管敵人有多少破綻,自己卻會露出更多的破綻!這仗還怎麼打?

所以他這次來,確實是像王子晉所想的那樣,是期望從李家,從明軍這裡得到一點聲援的表示,這可以幫助他安撫自己部落中的人,讓他們能夠安心,並且堅決抵抗九部聯軍的進攻,之後才能慢慢尋找戰機。

不過,李如柏的態度顯得很曖昧,並沒有一開始就答應努爾哈赤的要求,他甚至沒有提出任何條件,只是在那裡兜著圈子說話而已。李家在遼東的利益,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建州部的戰爭,會對李家的重新崛起有幫助,還是有害處,眼下李如柏也看不清楚,他怎能急於表態?這已經不是索取一些財物,或者要求一些戰後的權益分配所能滿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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