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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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允成明知王子晉是有意推託,可是這話說起來也是有板有眼的,想挑毛病都不是那麼容易,最主要還是他也不想現在就跟王子晉鬧翻了,只能是將就著過吧!而且他今天過來找王子晉,主要目的也不是為了說這事,而是為了袁黃昨晚深夜跑到王子晉的房裡喝茶,顧允成昨晚就知道了,可是終究不好衝過來問王子晉如何如何。

熬到早上起來,等他到了王子晉這邊,居然見到他又在和袁黃打招呼,這倆人難道一夜之間關係就這麼好了?袁黃本不是什麼太起眼的人物,年紀這麼大了還只是個主事,根本就不放在顧允成知道眼裡,要知道顧允成是萬曆十四年的進士,如果不是當初放言爭國本,惱了皇帝和王錫爵,他現在恐怕都已經升到員外郎一級了!

可問題在於,袁黃在政壇的立場,嚴格說起來跟顧家兄弟這一派是比較對立的。這也很好理解,石星屬意宋應昌擔任朝鮮經略,這人顯然是他的鐵桿部下,而宋應昌選擇袁黃擔任他的首席幕僚,這種信任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這就是一條線下來的。而石星,雖然跟內閣的幾位大臣都不怎麼貼心,那是因為他當初參與過批評張居正的執政,因此跟內閣不對路,但是他也不算是顧家兄弟這一邊的,只能說是皇帝的貼心大臣。

在文官集團之中,跟皇帝走得近其實是一件挺不招人待見的事。這話聽上去很詭異,皇帝是天下共主,是所有人效命的物件,是天的化身,為何文官們不應該站到皇帝的一邊?原因很簡單,權力而已。自打唐朝科舉興起,就在中國塑造起了一個強力的官僚地主集團,這個集團掌握了大部分的人口和土地,卻不掌握武力,這使得他們和最高統治者皇帝之間,呈現出了合作的態勢,只要他們不謀取武力奪權,那麼皇帝就預設他們組成治理國家的文官集團,與自己分享權力。

到了明朝,朱元璋從一開始就跟文官集團很不對付,採取的肅貪手段,還有幾次大獄,都讓文官集團損失極為慘重!而他所設計的制度,對於文官們的鉗制也是前所未有的嚴格。因此大明建立之初,這種傳統的合作關係就受到了挑戰,直到後來永樂時成立了內閣,作為他和文官集團之間溝通的橋樑,才使得這種關係從嚴重對立開始逐漸轉向合作。

然而朱元璋的制度設計擺在那裡,影響是極為深遠的,皇帝對於文官集團的不信任態度,也造成了這種對立一直存在。此類扭曲,就是大明朝許多獨特的政治現象的根源所在,這裡就不一一細說了,這文官不能和皇帝走得太近,也是其中之一。

而石星,恰恰就犯了這個忌諱,他是皇帝一手拉起來的臣子,歷任三個部的尚書,不但證明了他的能力,也證明了他受到皇帝的極大信任!而且波及朝野極廣的爭國本事件中,他也是從不發言表態,只是埋頭去做皇帝交待的事而已。

這種態度,就使得他在文官之中更加孤立,顧家兄弟這**,早就準備要在明年的京察之中,給石星這一派狠狠來一下,除了削弱親近皇帝的石星的勢力之外,也要警告一下那些搖擺不定的官員們,必須看清楚形勢,不能盲目跟從皇帝!

顧允成身為顧憲成的親弟弟,當然知道很多機密,其中也包括他們要對付袁黃。因此對於袁黃和王子晉接近,甚至半夜密談,顧允成是相當緊張的,如果王子晉被袁黃給拉過去了,這事可就不大好了。王子晉可以被皇帝拉過去,因為他是武官,武官不論立下多大的功勞,也不能分享真正的權力,況且大明朝的皇帝一直牢牢把持著軍權,這也是文官集團不能染指的禁區。

可是他不能被石星拉過去!如果他們真的精誠合作了,那麼其結果很可能是石星得以利用王子晉的才華,和朝鮮戰場上的戰功,最終不但保全自己的忠心手下,更能夠擴大他在兵部的權力。其後果,甚至可能迫使他們改變既定的京察方略!

饒是王子晉聰明,經歷也很豐富,非一般人可比,但是他對於大明朝的官場,真的是缺少足夠深入的認識,他哪裡能想到這裡頭有這麼深的道道?

不過,他到底是不想和顧家兄弟這一邊搞僵的,見顧允成憋氣憋得厲害,當即笑道:“顧大人,昨夜下官烹了一泡家鄉的茶水,袁大人嚐了以後讚不絕口,下官卻為之遺憾不已,顧大人可知道是為何?”

顧允成眼睛一亮,忙即問道:“為何?”

王子晉笑道:“下官昨夜所用的,乃是蘇州名茶碧螺春,茶經所載,這碧螺春乃是要用——”

他還沒說完,顧允成就介面上來:“可是要用我無錫惠山泉水烹煮,才能盡其香味,回甘無窮?”

王子晉擊掌道:“不愧是顧大人,果然深通茶道,此言極是!只是這山高水長,又向哪裡去覓這惠山泉水?”

顧允成心中大喜,這王子晉真是知情識趣的妙人,竟然知道以茶喻事!他當即連聲道:“不錯,蘇州碧螺春,配我無錫惠山泉水,當為茶中極品,王大人深獲我心!將來若有機會,定要請王大人到下官的家鄉去,待下官親手取來惠山泉水,烹一烹王大人的蘇州名茶!”

倆人相視一笑,隔牆的袁黃卻是搖了搖頭,失笑起來:“這王子晉,好生狡猾!顧允成這小子性子偏狹,只怕不是他的手腳!”袁黃可是老江湖了,自然聽得出王子晉的言不由衷,這以茶喻事,本是他所言,當時王子晉並沒有明確表示什麼。現在卻被王子晉用來向顧允成解釋,這明顯就是言不由衷啊,可笑顧允成卻信以為真,還為之雀躍不已!

三人之間這一場暗戰,就在大家都覺得滿意,又都有些意猶未盡的情形下悄然渡過,而這個使團,在廣寧休息了兩天之後,便再度上路,十來天之後,終於渡過鴨綠江,來到義州。

時隔一個月,義州和王子晉走的時候相比,又變了很多,最大的變化就是這裡的大明軍將越來越多,走在街上的人當中,每三個就有一個是大明的軍將!這樣的景象,王子晉看著卻很是皺眉,因為這一方面是代表著明軍渡江到朝鮮的部隊越來越多,另一方面也表明領兵將官對於部下缺少約束,軍隊是不應該這麼散漫地隨意上街閒逛的!

他正在皺眉,冷不防道左有人喧譁起來,一些人紛紛圍過去觀看,登時把大半邊的道路都給擋住了。顧允成登時作色,要叫人打出迴避牌來清道,王子晉卻將他止住了,自己帶了幾個護衛到了前面去看個究竟。

只見人叢之中,是兩個穿著白袍的朝鮮女子,一個年紀較大,有三十年紀,倒也不失俏麗;另一個則年紀尚小,不過十歲出頭,滿臉的稚嫩之色,身量倒是有些窈窕的韻味出來,也是開始發育了。看相貌,倆人有五六分相似,那年長的多半是年幼少女的母親之類。

此刻這年長女子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拼命求饒,還不停伸手去拉那少女;那少女卻是一臉倔強,死活不肯跪下磕頭,雙眼憤憤地瞪著前方。

勢弱一方這般倔強,勢必會引起強勢一方更大的蹂躪興趣,那一邊原來是幾個大明軍將,為首的登時大笑起來:“你這姑娘,擋了大爺的馬頭,差點驚了大爺的寶馬,居然還不跪下認錯,還這麼盯著本大爺看,莫非是想要以身相許,伺候本大爺麼?”軍中原本不禁謔笑,這軍將一說,幾個明軍都跟著大笑起來。周圍看熱鬧的明軍也有不少,也跟著鬨笑起來,更有的粗言穢語不止。

這原是當兵的常有的事,不過是起鬨罷了,王子晉在外面也瞧不清什麼,聽上去也就是一件小事,大家圍著鬨笑一陣,也就散了。他正要吩咐開道,冷不防身邊衝出去一位,指著那為首的軍將大聲喝道:“天兵入朝,乃是為了救黎民於水火,乃是為了弔民伐罪!爾等怎敢當街調戲民女,可知軍法無情!”

這麼仗義執言的,除了顧允成之外還有何人?

王子晉一皺眉,他在義州幹了一段時間,跟這些大明軍接觸不少。在他看來,當兵的性格真的有相通之處,雖然說大明的軍隊建設並沒有後世那樣的正規化,然而兵就是兵,從大明的軍將身上,他依然看到了很多後世的軍人朋友身上所具有的性格特質。他們粗魯,豪爽,有時也不失狡黠;大道理和拳頭,他們更尊重拳頭,但這不代表他們不懂得善惡之分;他們或許會開些低階的玩笑,或許會有些令人不快的舉動,可是那也並不是軍將的身份所帶來的,而只是雄性激素比較發達的男人所共有而已。

就算是違反軍紀的行為,後世號稱鐵打鋼鑄的無敵軍旅,其實也未嘗沒有過,只不過宣傳之中從來不提及而已!因此,祖輩是軍人出身的王子晉,對於這時代的大明軍人其實還是相當有親近感的。具體到今天這件事,只是一點小小口角罷了,他也看出那些軍將都沒想要把這倆疑似母女真的怎麼樣,都只是限於言語調笑,而沒有什麼動手動腳的行動。

要知道當兵三年,老母豬賽貂蟬,這話不是白說的,軍將們若是有機會接觸一下雌性激素源,大抵都會表現得興奮一些,這麼打打嘴炮也很正常,只要不真的幹出什麼壞事,王子晉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但顧允成顯然不這麼想,這種一群大男人圍著倆女人肆意調笑的情景,顯然激動了他某條敏感的神經,何況這倆女子的相貌甚佳,又穿著潔淨的朝鮮傳統白衣,這一看上去就很讓人憐惜!再加上大明文人天生對於武將的鄙視,顧允成的屁股會坐在哪邊,那還有得選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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