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1 / 1)
他這一衝出去,王子晉就知道不好了,這幫大兵正處在興奮的狀態之中,如果不受到什麼刺激的話,過一會自然也就散去了,如果那時真的有人想要做什麼壞事,自己出示身份,想來以自己在義州明軍中的聲望,干涉一下個把小兵擾民,這點小事也不算什麼。
但是顧允成這一刺激,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在場大約二十多明軍,眼光齊刷刷都被他吸引了過來,一看是個身穿大明官服的文官,有那腦子快經歷多的就閉嘴了,他們知道文官惹不起,而且這文官看上去就很有氣派;可是有些當兵的,卻是從來沒見識過什麼大官,軍隊就是他們的天,上級就是他們的父母!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陡然見一個文官出來指責自己,說的話也很難聽,居然連軍法都拿出來說事了,這哪能受得了?
小兵有時候就是這樣,他們只聽自己直屬上級的話,只知道做自己應該做的事,不會想太多別的事。這時就跳出兩個來,手按著刀柄,怒視著顧允成,大聲喝道:“你這狗頭,說什麼話!這倆母女險些驚了我們遊擊將軍的戰馬,咱們連斥罵幾聲都不成?還什麼軍法無情,憑你手上沒有八兩氣力,也配說軍法!”
顧允成大怒,明朝文官對於武將的壓制,那不是現代人所能想象的,舉個例子,那些所謂的儒帥儒將,入主軍中第一件事,幾乎都是隨便找個岔子,抓一批人頭來砍了!這就是所謂的立威!所謂的軍法,在這種時候都是任憑操縱而已,他們殺起大明本國軍人的腦袋,可不比割外族的首級來得手軟!不,準確地說,儒帥儒將們最大的職責,並不是砍外族的腦袋,而是砍本國軍將的腦袋,這就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所以這一件小小的口角,瞬間就成為了很有標誌性的事件,大兵們固然不爽這位文官的橫插一槓子,顧允成更是對於自己的尊嚴受到挑釁而怒火中燒!眼見得局面急轉直下,王子晉暗罵百無一用是書生,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你不說話這事現在可能已經了了!
到了這地步,王子晉不能再坐視了,否則萬一對面的大兵出手朝顧允成那張高貴的文人臉上打上幾拳,弄不好就得掉幾顆人頭下來,這不是聳人聽聞,而是事實就會這樣發展!他坐在馬背上,揚鞭一指人叢,大聲道:“前面那是佟大剛嗎?我乃王子晉是也,馬前說話!”
原來那為首的軍將,居然就是當初在順安一戰中身先士卒,立下頭功的佟大剛,寬甸副總兵佟養性的侄兒!王子晉剛才沒看見,是因為佟大剛背對著他,此刻自己坐在馬上居高臨下,而佟大剛又因為顧允成的介入而轉過身來,因此王子晉才認了出來。
這邊叫出名字來,那佟大剛和身邊的眾兵士都是一怔,抬頭看見果然是王子晉,佟大剛連忙趕過來,從顧允成身邊過的時候,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到王子晉的馬前俯身行禮,大聲道:“王大人,你這可回來了,想死末將了!”
王子晉看見佟大剛身上的盔甲,已然換了形制,看樣子是真升了官了,這會已經當了遊擊。說起來這個請功的文告還是自己批過了送到遼東都司去的,看來就是自己走的這段時間批覆下來落實到人了,便笑道:“你小子,嘴巴倒甜,升官了,也學會說嘴了!這是幹嘛呢,當街喧譁?”
這個定位就很巧妙了,別的不說,就說喧譁二字。佟大剛看到是王子晉出頭,也不敢說什麼,更知道這個罪名避重就輕,多半是王子晉在給他們找臺階下呢,哪裡還能不兜著?別看佟大剛是將門出身,性情也很剛勇,可是他對於曾經一起在戰場上作戰的王子晉,還是抱持著相當的敬意,而且是後來王子晉坐鎮義州,對於各路明軍的安置和後勤供給都做得井井有條,處事公允,尤其是王子晉有一點很難得,他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知識和官階,而對任何一個小兵顯出鄙視和不屑來,這在軍將之中為他贏得了極高的聲望,而這一點連王子晉自己都沒有想到。
佟大剛當即笑道:“王大人,你有所不知,這段時間前線沒仗打,兄弟們除了輪番派人去平壤城下哨探,就沒別的事可作,這不,就帶著出來逛逛街市,手頭寬綽些的,也就花點小錢,消遣一下,一時熱鬧了些,沒想到擋了王大人的馬頭,罪過罪過,是小的們不長眼!”
他隨即轉身,大聲道:“都看見沒,這就是咱們九連城守備王大人,他老人家又回來了!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給王大人磕頭!”
呼啦一下,剛才還氣焰囂張的一群軍將,全都跪伏在地,佟大剛打頭,朝著王子晉磕了一個頭。王子晉這可不敢再坐在馬上了,當即跳下來,先一把將佟大剛給扯了起來,在他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佯怒道:“你這是做什麼?明知道擋了我的馬頭,還不快點讓路,大街上磕什麼頭?再者說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平時見了我不要磕頭,行軍禮就好?”
佟大剛朝後面揮了揮手,那些大兵全都站了起來,多數都沒見過王子晉長啥模樣,卻也聽過他的名字,忍不住都向這邊張望,腳下倒是都很知趣地移到路邊,把大路給讓了出來。他這才回身對王子晉道:“王大人,末將知道你一貫憐惜士卒,愛兵如子,小的們不長眼擋了你的馬頭,磕個頭賠罪算得什麼!”末了還低聲來了一句,“大人,這位是——”
王子晉一瞧,他指的正是顧允成。這會顧允成也沒在那傻站著,卻是跑去跟兩母女說話,只可惜這倆人顯然是普通朝鮮平民,能聽得懂漢語,但是卻不會說,這也是當時絕大多數朝鮮人的狀態,基本上都能聽懂中文,識字的乾脆就是學的中文,但是真正能說流利漢語的還是少數,而且集中在讀書階層之中,另外就是商人,一般老百姓是不會說的。
顧允成連說帶比劃問了一陣,依然不得要領,只得悻悻地回來,正好和王子晉和佟大剛打了個照面。
王子晉把佟大剛一扯,道:“這可是京城裡來的顧大人,還不快點磕頭?”佟大剛也知道自己手下剛才出言無狀,這位顧大人的臉面受損不小,聽王子晉說話這口氣,顧大人顯然不是一般人!他連忙上前給顧允成磕頭,顧允成哼了一聲,昂著頭就走過去,竟是理都不理。
其實在他看來,他不追究這幫兵痞的言行,就已經是看在王子晉的面上了,否則的話,哪怕是砍他幾個腦袋下來,又算得了什麼?可是佟大剛就不爽了,還好他是將門世家,知道大明朝文武之別,先起身壓制住了自己手下們的騷動,才向王子晉抱拳道:“王大人,知道你身有要事,末將就先恭送王大人了,回頭自當到總兵官衙門去拜見王大人。”
王子晉也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所在,這麼多眼睛看著呢,便拍了拍佟大剛的肩膀,笑道:“好!回頭來找我,讓你嚐嚐京城的好酒!”
佟大剛大笑,帶著自己的手下站在路邊,看著使團絡繹而去,正要轉身走人,忽然眉頭一皺:“怪事,那倆母女跟著去作甚?”
這邊王子晉走了一會,後面陳甲亮追上來,低聲道:“王大人,那兩母女步行跟在後面,不曉得要做什麼。”
王子晉回頭一看,煙塵之中果然見兩條身影踉蹌跟隨,也不知是累得還是被塵土給燻的。他招手叫過劉阿三來,讓他把這兩母女先帶到總兵官衙門去,問清楚到底有什麼隱情,這是大茶壺出身,對付女人有兩把刷子的,此事交給他最合適不過。
一行很快到了總兵官的官署,此時祖承訓已經得到了訊息,從裡面直迎出來,身邊呼啦啦一大幫人,見了王子晉親熱無比,拉著手說話。話說祖承訓確實應該對王子晉親人些,要不是王子晉,這會他哪裡能得到總兵銜?這可是大明朝武將最高的一級,就算只是個虛銜,也夠他炫耀一輩子,外加遺愛子孫的了!——而且,誰說得准以後大明朝不會再設一個朝鮮總兵呢?
飲水思源,對於王子晉,祖承訓是感激不已,尤其是這段時間王子晉不在,自己接管朝鮮明軍的所有事務,很是手忙腳亂,就不知道王子晉是怎麼搞定這許多事務的?一番寒暄已畢,祖承訓跟使團的幾個重要人員,包括已經有點小透明化的沈惟敬,名義上的正使,也跟著見禮,一同到了裡面,少不得大擺酒宴為使團接風。
一番酒宴洗塵已畢,各自安歇去了,王子晉回到自己的住處,卻見劉阿三帶著那兩個朝鮮母女,還有個朝鮮方面的官員站在一邊,倒有幾分面熟,依稀記得是當初自己見過的,似乎是朝鮮的王族,也是姓李的?
等那人表明了身份,果然就是當初所見的那位李映,他跟如今的朝鮮國王李昖平輩,官居朝鮮堂上官,管著朝鮮的宗人府之類的地方。而從他口中道出那倆母女的身份,倒讓王子晉很是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