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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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這次王子晉他們來到朝鮮,雖然使團的規模沒有上次那麼龐大,但畢竟還是堂而皇之地進了義州,也沒有打算掩藏自己使節團的身份。那麼朝鮮人當然就馬上知道,大明又派了個使節團來了,領頭的還是上次那兩位,沈惟敬和王子晉的。上次這兩位是先到了朝鮮,然後又去了日本,這一次是來做什麼?

事關國家存亡,朝鮮人不敢有半點馬虎,因此當使節團住下之後,王子晉這邊是來了個李映,帶著金笑研母女倆,而沈惟敬那邊卻也有朝鮮訪客,也是西人黨尹恆壽手下的大臣李鬥福——嗯哼,當時朝鮮人起名也就這點水準,什麼福啊壽的,其實幾百年後都沒好多少,這就不用說了——這李鬥福來向沈惟敬東打聽西打聽,沈惟敬也沒打算隱瞞什麼,直接就說了,我們是奉了皇命,要去倭寇那裡的。

李鬥福一聽就急了,回去報告尹恆壽,尹恆壽也跳起來了,什麼,大明又派了使者要去日本?!由不得他們不著急,這事情的味道實在太壞了,如果大明朝不是想要跟日本和談的話,何必主動派這樣規格的使節團去日本?這分明是和談的架勢啊!既然是和談,那麼勢必要出賣朝鮮的利益,因為現在絕大部分的朝鮮土地還是被倭寇佔據著呢!

西人黨本來就和東人黨鬥得你死我活的,即便是國難當頭,他們也從來沒忘記過這個茬。現在尹恆壽知道大明或許有意拋棄朝鮮和倭寇單獨媾和了,這事情大到不能再大,當即衝進宮去,當著國王李昖的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控訴柳成龍賣國無能。

話說這事怎麼就能扯到柳成龍身上呢?因為很簡單,現在朝鮮的朝廷當中,儘管大家都在指望著大明的幫助來複國,但是主張還是有所不同的,柳成龍因為之前是接了王子晉他們那個使團,又和王子晉一搭一唱捧了李舜臣上來,自然而然被視為了親明一派。他是東人黨的黨魁,那麼東人黨自然也就成了親明一派,尹恆壽的西人黨,順理成章就是本土派了。其實本土派的主張未必和親明派有原則上的衝突,不過為了表示自己派系的獨立性,也或許就是很簡單地為了表示自己和政敵的不共戴天,尹恆壽平時都沒忘記在一些不那麼重要的小事上跟柳成龍唱唱反調,說一些大明朝的壞話之類的。

而這幾個月以來,隨著朝鮮的戰局糜爛,本土派說話的時候腰桿自然不如親明派那麼硬,尹恆壽這西人黨被東人黨收拾得也不善。這次好容易來了機會,大明朝要拋棄朝鮮了!那麼很簡單,這件事對於尹恆壽來說,最大的意義就是柳成龍要失去靠山了!至於朝鮮失去了大明的支援會變成什麼樣,那是次要問題,先把政敵搞倒了再說,這才是頭等大事!沒錯,黨爭中人的邏輯,確實就是這樣混蛋!

尹恆壽得到這麼好的機會,不狠狠給柳成龍上點眼藥,那還叫黨魁麼?李昖一聽也慌了手腳,這位朝鮮國王還想著要投靠大明當王爺呢,大明不要他了,那不是天都塌下來了!當即叫人把柳成龍叫來,把這事一說,你看該怎麼辦?

柳成龍其實也得到了訊息,他自然有自己的眼線,在小東廠招募的很多朝鮮人當中,也有些是跟他有聯絡的,大明使團到了義州,他也是第一時間得到訊息的那一群。此時柳成龍心裡也在打鼓,不過政敵就在自己面前,那當然是輸人不輸陣,說什麼也要硬頂著!當即就故作鎮靜,給國王大講了一通政治和戰略形勢,中心意思就是國王你放心,大明是絕對離不開我們朝鮮的,這次和談一定是緩兵之計,一定是!

總體來說,柳成龍的估計並沒有什麼大錯,也比較靠近真相。可是真相這種東西,光靠嘴巴說是沒用的,尤其是對於政敵來說,你實打實把真相擺到他眼前都未必有用!尹恆壽自然是堅決給予嘲笑,將柳成龍的理論貶得一無是處,他當然也不是就盼著朝鮮沒有了大明的支援變得萬劫不復,不過是想要利用這個機會踩踩政敵而已。

關鍵時刻,國王李昖的傾向就起到決定性作用了,他還是選擇相信柳成龍,因為大明拋棄朝鮮這種事實在太可怕了,可怕到一時無法相信!當然李昖也責令柳成龍,儘快向大明天使問明詳情,務必要弄清楚,這次大明天使到來,到底是不是要和倭寇和談?如果是要和談的話,那麼涉及到朝鮮的條款有哪些?

柳成龍接了這個任務,出宮就直奔總兵官衙門來了,到這一問說王子晉正在裡面呢,堂堂的朝鮮左議政柳成龍,不假思索就投帖求見,一來是他也有點亂了方寸,二來他心裡很清楚,王子晉以這樣的姿態重返朝鮮,此人絕對就是真正掌握了權力之人!

王子晉這一會就想到了許多,當即下了個請字,叫人把柳成龍給帶進來。等見到柳成龍的面,這個一直很注意保持風度的朝鮮大臣,此刻卻顯得很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王子晉心裡就好笑,知道是朝鮮得知大明使團又來到義州,而且是要去日本的訊息,這是著急了!

他也不等柳成龍問話,當即單刀直入:“柳大人,本官此次經行義州,乃是有件大事要和貴國君臣商議。”

柳成龍一聽這話音,心裡就是一激靈,這聽著不對啊!如果是和朝鮮方面有關的事,大明朝一般直接用命令的就好,現在的朝鮮在大明面前,還能有多少討價還價的餘地?用到商議這樣的字眼,這明顯就是怕朝鮮發生強烈的反彈啊!真的嘛,是真的要出賣朝鮮了嘛,朝鮮的天真的要塌下來了嘛?

王子晉看著柳成龍如坐針氈的樣子,心裡就好笑。沒錯,他就是在嚇唬柳成龍,要給他施加點壓力!這跟私人恩怨無關,柳成龍向來是朝鮮方面親明派的代表人物,雙方此前的合作稱得上愉快,可是這次王子晉謀求的不僅僅是合作,他需要朝鮮更加服從和配合,甚至要交出一部分主權來,哪怕是暫時的!所以在此之前,有必要給這幫朝鮮大臣們上上課,讓他們更加清楚地看到,如果大明真的拋棄了他們而單獨和倭寇媾和,等待著朝鮮人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柳成龍強自鎮靜了半天,才能從容說話:“上國天使,有事儘管吩咐便是,小國君臣自當竭力逢迎。”

王子晉笑著點了點頭,道:“柳大人這麼說,本官倒是可以放心了,是這麼著,本官此次回京,乃是面見我大明天子,得授機宜,雖說聖上遠在萬里之外,卻不愧是聖明灼見,燭照萬里,朝鮮此地種種情狀,盡在聖上心中,實在是令本官為之嘆服!”說著還向北京的方向拱了拱手,狗腿氣派十足。

柳成龍連連點頭稱是,心裡卻在著急,到底是啥機宜,你倒是說呀!他現在更加擔心了,這事是皇帝吩咐的,竟然還要和我國君臣商議,聽起來真的好嚴重啊!

王子晉扯了半天,見抻得柳成龍也差不多了,方道:“柳大人,此番回京,朝中頗有些大臣上書給聖上,言說朝鮮日本,皆為太祖明諭不徵之國,且兩國交兵,未曾牽涉大明江山,如何出兵討伐?因此建言聖上,將如今在朝鮮的遼東兵馬悉數撤回,聽由朝鮮和日本交戰而已。”

來了來了!柳成龍心裡狂叫,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他心裡也很明白,現在在朝鮮作戰的大明軍,嚴格意義上來說還不是奉命支援朝鮮和倭寇交戰的,他們只是受了皇帝的委派,來慰問朝鮮的君臣,到這裡見朝鮮國王流離顛沛,性命危在旦夕,所以才幫著保護一下義州,僅此而已,連收復平壤和漢城都沒有正式提出來。理論上來說,他們現在已經完成了慰問的任務,隨時都可以拔腿走人!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祖承訓在朝鮮的日子才會過得這麼爽,因為朝鮮人根本不敢惹惱了他,祖承訓真的可以隨時帶著手下兵馬退回鴨綠江的那一邊去,而不用承擔任何責任!這種狀況當然不能令朝鮮方面的君臣滿足,對大明交涉求援的使者已經去了好幾撥,無奈現在內閣是趙志皋暫代,這位老閣老也知道現在朝中暗流洶湧,大家的眼光都盯著明年的京察呢,摩拳擦掌要大幹一場,自己這個位子多半沒等坐暖和就要交給王錫爵了,他哪裡肯胡亂表態?關鍵是,這個朝鮮問題似乎也已經成為了朝中兩派的角力之所,兩邊都有暗子在其中呢,顧憲成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塞到使團當中去了!

正因為朝中意見不統一,或者更準確地說,對朝鮮問題到底採取什麼政策才符合本方派系的利益,這一點沒有達成共識,所以大明朝的文官集團並沒有對外明確表態。這一點上,大明朝的黨爭和朝鮮的黨爭是一個德行的,遇到什麼國家大事,首先要考慮的是本方派系的利益,至於國家利益不妨放到次要地位加以考慮,他們甚至還可以自欺欺人地說,這又不是侵略大明!

當然,等到真的有人侵略大明的時候,他們還是可以找出別的理由來振振有詞的,這就是黨爭中官僚的必備技能了。

朝鮮那些使者哪裡知道這裡面有如此複雜的內幕?而且他們更加難以想到的是,堂堂天朝,政治鬥爭的檔次居然也和他們朝鮮差不多,都是在玩黨爭!因此這些使者不得要領,每日只得在禮部、兵部還有內閣之間來回奔波,來回哭,學春秋裡面有名的“申包胥哭秦廷”,期望也能哭出六百輛兵車的救兵來。

作為義州這邊的流亡朝廷,一直得不到大明的正式回應,這心裡當然就很惶恐,所以尹恆壽那麼捕風捉影的指控,柳成龍和李昖都慌了手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確實都在擔心這方面出問題。如今聽見王子晉說起這茬,儘管他沒有明確說自己的意見,但是這話頭已經讓柳成龍的腿都有點發軟了,一張嘴差點沒運足氣,居然發出了個啞音,第二次才把話給說清楚:“天使,王大人,這可萬萬使不得啊!朝鮮自來恭敬天朝,如今無端被辱,天朝若是袖手不理,顏面何存?況且天使前次奉使前往東瀛,亦是諭令罷兵的,然而倭寇無視天朝威嚴——”

柳成龍巴拉巴拉說了一堆,中心意思就是日本太不給天朝面子了,打我們朝鮮其實就是打在天朝的臉上,你堂堂天朝上國,不能不要臉啊!

王子晉聽得差點沒笑出來,所謂弱國無外交啊,就是這樣,落到朝鮮這種地步,除了哀求天朝垂憐之外,還真的沒什麼好辦法了。關鍵是,這種哀求骨子裡又是很不要臉的,使勁拿著天朝的面子說事,而不說半點實際的,意思就是你天朝為我打仗是應該的,打贏了是維護你自己的面子!而我朝鮮不用付出任何實質性的代價,跟著後面喝湯就能復國成功了!

這就是朝鮮人的如意算盤,王子晉在義州呆了這麼久,跟朝鮮的君臣打過無數次交道,早就看透了。以前是沒有合適的手段來制約,現在可就不同了,他手裡攥著談判的大權,哪怕不能真正出賣朝鮮的利益,手裡鬆一鬆也就夠朝鮮人受的了,那還不抓緊時機敲打敲打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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