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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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行長這陣子很煩躁,非常煩躁。

前面的戰鬥每天都在發生,現在要命令那些小武士帶隊到前線去和明軍交戰都很困難。日本就是這樣的制度,幾萬十幾萬的大軍,裡面可不是層級分明如臂使指的,其實都是大大小小的武士堆積起來的實力,像小西行長這種,號稱是第一軍的統帥,其實手下真正是他領地裡出來的兵不過五千,這已經是超過了豐臣秀吉的動員標準了。

好比松浦鎮信和宗義智這些大名,和小西行長在日本國內並沒有上下級的統屬關係,這次是因為到朝鮮來打仗而臨時編成的,大家有什麼事情幾乎都要商量著來,誰都把自己手頭的那點實力看得緊緊的,看到前線打得這麼慘烈,誰願意當炮灰?大村喜前所部的慘狀,大家都看到了,兩千多人面對一千明軍,半個時辰不到就差點全軍覆沒!就算是剩下來的那千把號人,對於明軍也已經有了心理陰影了,一直都龜縮在平壤城裡不肯出去。如果同僚們把他逼急了,這傢伙就是一副豬八戒撂挑子的口氣:“咱們分行李吧!我回我的高老莊!”——當然大村喜前的臺詞是,把之前的戰功結算劃分給我,我要回九州去了!

豐臣秀吉的準備不足,在這裡顯出了他的第一個大問題,就是日本這種軍隊編成的方式,打順風仗是問題不大,大家一擁而上也行,分贓均勻也行;但是遇到逆風的時候,誰去挑擔子啃骨頭,這就有問題了,因為軍團長對於下面的約束力並不是那麼強啊,他甚至沒法說,你不聽命令我就撤了你!怎麼撤,那些人手下都是一家子一窩子出來的,不是一門眾就是譜代家老,有種你把所有人都撤了?都撤了也行,那這一個部分的兵力也就完全沒有戰鬥力了!

所以面對這些日子來明軍的不斷挑釁,小西行長只能是硬著頭皮派自己的嫡系上,先以身作則了,再逼著松浦鎮信和宗義智這兩個比較有實力的大名跟著打打下手,分擔一下自己的壓力。他不是笨蛋,明軍的活動之前幾乎都是處於沉寂的狀態,現在一下子頻繁起來,這裡面的味道實在是太壞了!想到明軍之中有王子晉這種人在,這是一個對於日本瞭解到了極其深刻程度的人,天曉得明軍的這些動作有多少是出於他背後的指使?

可是即便心裡清楚其重要性,小西行長還是為自己的損失而心痛不已。十五天,三百多人陣亡!受傷的數倍於此,大部分都是被明軍的踐踏和箭矢所傷,丟失和損壞的兵器甲仗更是不計其數!也就是說,半個月的時間,小西行長的第一軍幾乎折損了一成的戰鬥力!

最讓小西行長煩躁的還不是自己的損失,而是他到現在也沒搞明白,對面的明軍到底想幹嘛?要說是有大戰吧,這半個月下來了,自己對面的明軍始終還是那些旗號,算算兵力不過是三千人而已,而根據他收到的朝鮮人的情報,光是在義州的明軍就不下五六千人了!是的,儘管小東廠的工作卓有成效,但是小西行長依然成功地發展了一些眼線,只不過受限於級別和情報傳遞路線,這些眼線的價值沒那麼高而已。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想起一個人來,這可是他手頭現有的一張好牌!“來人,給我把李賓叫過來!”

時候不大,李賓來到。這個目前投靠倭寇的朝奸之中層級最高的人,似乎日子也不是很好過,雙眉角下掛,嘴角下垂,當著小西行長的時候努力仰起下巴,作出諂媚的模樣,小西行長猛然發現,這個人居然這麼猥瑣,我之前怎麼沒發現呢?

他對此人的厭惡其來有自,這李賓在義州那邊的時候還能送回一些有價值的情報來,其中最重要的當然就是及時拯救了大村喜前那殘部的通風報信了。不過李賓也正是因為這次情報傳遞而暴露了自己,結果不得不走上叛逃之路,託朝鮮朝廷那些人的福,還真被他跑到這邊來了,甚至帶著一百多號朝鮮人!

當時小西行長對於李賓還是頗為禮遇的,將組織朝鮮偽軍的權力都交給他,李賓倒也賣力,連哄帶騙加嚇唬,這些日子拉起了四千人的朝鮮偽軍隊伍,儘管衣甲不全士氣不高,不過用來管理一下城裡,順帶下鄉搶搶糧食,還是很得力的。——嗯,你沒聽錯,下鄉搶糧食這種事,穿越了時空數百年,倭寇和其後的侵華日軍幾乎是一脈相承,而且都是小股倭寇帶著大股偽軍出去幹這類事!

其實小西行長也不願意幹這種事,搶糧是最能夠把朝鮮老百姓推到自己對立面上的行為了!要知道,現在八道國割已經開展得紅紅火火了,這平壤城所在的平安道,那是預定要劃給他的地盤,換句話說,小西行長派出去搶來的,都是他自己地盤上的糧食呢!可是也沒辦法啊,一來這朝鮮的老百姓覺悟不高,還沒明白自己和平壤城裡新來的倭酋到底是啥關係,不肯乖乖地把六成的收成上交;二來這後方的朝鮮義軍鬧騰得實在太厲害了,糧食運不上來,這手下的驕兵悍將肚子都吃不飽了,還怎麼用軍紀約束?

好吧,能搶糧,能維持秩序,李賓也不算是完全的廢物一個。可小西行長對他最為不滿的是,這傢伙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只能是跟著自己一條道走到黑了,可怎麼還是整天這副死人相呢?哦,就為了陷落在義州沒有帶出來的那些眷屬,你就這樣了?大丈夫何患無妻啊,學學咱們東瀛武士,為了家門的傳續,休妻另娶這都是尋常事了,就連親手殺了自己老婆的也有啊,你損失個把女人算啥呢?外面那麼多朝鮮女人,你去搶就是了!

總算這傢伙雖然整天愁眉苦臉的,辦事還算麻利,本人也有幾分才能,所以小西行長容忍至今。現在用人之際,小西行長也懶得跟他計較許多,直接就問:“前線戰況,你也去看過一回了,有什麼看法?”

李賓低著頭,悶悶地甩出一句話來:“明軍是在虛張聲勢,其志不在於此!”

小西行長這肚子裡的火又要往上衝了,你說話說清楚點能死麼?能死麼?其志不在於此,那到底是在哪裡啊?你倒是給我說啊!

李賓抬了抬眼睛看見小西行長的臉色開始變了,還算乖覺,趕緊又道:“殿下這些日子來苦心經營,平壤城防堅不可摧,大明軍雖然有精騎,堅城之下也無用武之地,若是想要攻城的話,非得巨炮不可。如今他們以騎兵遮斷道路,不許我軍向前滲透,或許是為了掩蓋巨炮來臨,然而小人得到細作報告,迄今為止並無攻城巨炮跨過鴨綠江來到朝鮮。也不曾見明軍大舉砍伐樹木打造攻城器械,因此小人以為,明軍之志並不在於攻取平壤城。而是在於,引誘殿下出城交戰,以期削弱我軍守城的實力。”

小西行長點了點頭,這火氣又下去了不少。李賓這人,才能確實還是有一些的,他所說的,也正符合小西行長的判斷。打仗打了這麼久,怎麼守城那都是東瀛武將們的基本功了,雖然這平壤城形制和日本的城堡不大一樣,但是無疑更加堅固和利於防守,他也在這城防上頭狠狠下了一番苦功,自信如果沒有意料之外的力量,那不管來多少明軍,這個城也是能守住的。

但是,如果自己貿然出擊,這就是捨己之短,攻敵之長了,明軍的野外擁有怎樣的戰鬥力,這可是他小西行長用自己的眼睛確認過的!一想到那無數騎兵鋪天蓋地衝過來的場面,小西行長就有點腿軟。他是後起的將領,跟著豐臣秀吉起來的,真正的硬仗並沒有打過幾次,即便是豐臣秀吉最出名的幾次戰役,什麼山崎天王山之戰(討平明智光秀),賤嶽合戰(擊敗柴田勝家),這幾仗出風頭的也不是他,而是加藤清正那一幫子武夫。況且,就算是加藤清正那一幫子,放眼全日本也不算什麼名將,真正經歷過像第四次川中島戰役那種傷亡率高達七成的修羅場的武士,豐臣秀吉軍中並沒有幾個——那些人現在都在名護屋城外玩沙子呢,就是東國的什麼上杉家啊,德川家啊什麼的。

小西行長這樣的資歷,對付大規模的騎兵作戰經驗明顯不足,當然是沒信心在野戰中對抗明軍的騎兵了。武士雖然大多有馬,但是真正能夠在馬上交戰的武士,那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掌握的,好比小西行長這種商人出身的,他到現在都不會在馬上拔刀砍人!別笑,這真是個技術活,只有真正經歷過正統的武士訓練,腕力和手法都達到標準的人,才可以做到一刀就把身邊賓士的快馬上的騎手斬於馬下。

但是,在對面,那些明軍的普通士兵卻人人都能做到這一點!這叫小西行長一想到就嘴裡發苦,所以他對於明軍意圖的判斷,也是傾向於明軍是企圖製造迷霧,然後引誘他出城野戰,在野外擊敗他,消耗他的實力。促使他作出這個判斷的,與其說是理智,倒不如說是心中的恐懼!

“傳令下去,即日起不得出外交戰,所有人都必須有我手令才能出平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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