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1 / 1)
王子晉的話,令李舜臣無言以對。這倒不是說王子晉在殺伐決斷這方面就比李舜臣強上多少,純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而已,如果這是他的父老鄉親,是他的子弟之兵,他還能說得這麼輕鬆嗎?慈不掌兵,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內中蘊含著怎樣的深刻和沉痛,不是當事人,誰能瞭解?
但,李舜臣畢竟是一員傑出的將領,王子晉這話雖然冷血,卻無疑觸及到了他心中身為戰將的自覺。瞬間,他已經拋開了腦中那些不必要的想法,順著王子晉的思路發展下去:“王大人,你的意思是,燒船?”
“不錯!”王子晉把手用力一揮:“上千條戰船雲集對馬島,敵人又毫無防備,這是最好的機會!和焚燬敵人的輜重相比,若能一舉焚燬這批船隻的大部分,將會對倭寇的後勤轉運造成更大的打擊!”道理很簡單,物資燒了可以再從國內搜刮,可是一半以上的船隻一下子沒了,這個運輸能力的短板要用多久來彌補?要知道,豐臣秀吉對於水軍的動員,比陸軍要早了一年以上,這些船隻是花費了整整兩年的時間才籌集起來的!
說到水戰燒船,這就是李舜臣的長處了。他的龜甲船,原本就是以火器運用見長,朝鮮的火器運用師承中國,在炮火方面不怎麼樣,用火藥來縱火倒是很有心得,甚至在朝鮮水師的序列之中,原本就有專門的縱火船存在。現在,他們只不過需要將這些船隻集中起來,或者趕著再改裝一些,同時囤積更多的放火材料。
王子晉也想幫著出出主意,譬如莫洛托夫雞尾酒之類赫赫有名的燃燒彈,這可是大殺器!連坦克都受不了的利器,這時代的木殼船捱上一發估計就得完蛋了吧?不過這主意出出來,他自己就覺得腦殘了,汽油不用說,這時代根本沒有,而用原油代替的話,姑且不說搞不搞得到,其燃燒值和汽油就沒法相比啊;白糖就更昂貴了,這時代白糖可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尤其是在朝鮮,白糖的價格甚至超過同等重量的銀子,這樣貴重的東西丟出去燒船?這是燒敵人呢,還是燒自己?
最終,王子晉只能沮喪地承認,穿越小說真是各種不靠譜,專業的問題還是交給專業人士去解決吧,幸好李舜臣是個傑出的水戰將領,幸好縱火燒船是水師將領的必修課,幸好——
陸地上的形勢,如同王子晉預料的那樣變化著,倭寇的大部隊分頭合進,很快到達了平壤城下,結果發現前方直到順安才看到明軍的影子,平壤周圍根本就是風平浪靜。救援三軍的軍團長還沒來得及發火,小西行長就給他們澆了一瓢冷水:經過仔細偵察,發現在承義附近有大批軍隊登陸作戰的跡象!
大家跑到承義看了看地形,都是倒吸一口涼氣,想不到就在離平壤這麼近的地方,竟然隱藏了這麼好的一個港口!這時候就顧不上發火,而是要慶幸了,如果真的在平壤和明軍決戰,這地方就是個軟肋,要緊時刻明軍只需要幾千人從這裡登陸,背後給日本大軍捅上一刀,那就等著全線總崩潰吧!
為此,發現這個港口的朝奸代表李賓很是獲得了一番讚賞和許諾,至於實質性的獎勵卻只有幾百兩銀子而已——這傢伙已經是小西行長的家臣了,是賞是罰,誰來管他?
從黑田長政軍中分出一半,大友吉統軍五千多人駐守在這裡,消滅了一處隱患之後,幾名日軍將領為了下一步的行止又開始爭吵了——嗯,他們不叫爭吵,叫軍議。軍議上,小西行長仍然堅持自己的對面有明軍的大隊,至少好幾萬!而且都是騎兵!如果己方向前進攻的話,順安附近的地形足以容納數萬人交戰,明軍在那裡將充分發揮其騎兵的優勢,日軍討不到好,還得吃大虧。
對此,立花宗茂是嗤之以鼻,他到了這裡就覺得不對勁,小西行長口口聲聲說明軍好幾萬,到底在哪呢?之前發生的交戰,出現的明軍最多也不過幾千人而已吧?小西行長手頭的兵力不足的話,確實是出擊不能,但是如今雲集在平壤周圍的日軍多達六萬之眾,這麼大的集團難道就坐困愁城,等著明軍來攻打?怎麼也要向前推進一下,看看明軍的實力究竟如何吧,孰強孰弱,也是打過才知道!
老實說,立花宗茂這番持論雖然聽上去很剛猛,但是卻符合兵法正道,現在日軍六萬多人云集在此,後方的後勤又很成問題,打一仗是很有必要的,藉此也可以對明軍的真正實力作出客觀的評價。就算是打不過,至少還有一座城在這裡,守城總還是有點把握的吧?
可是小西行長就極力反對,順安一戰他可是吃了大虧了,如果再經歷一次那樣的失敗,甚至更慘重的話,哪怕能退守平壤城,也不敢出擊。而這六萬多人,幾乎可以說是目前朝鮮日軍所能集結的最大機動兵力了,一旦全數困於平壤城中,那麼除非是名護屋城的豐臣秀吉親率那十幾萬大軍跨海親征,否則就別想再有誰來為他們解圍了!
說來說去,最後還是落到補給問題上,不管是向前還是守城,這六萬多人可不是小數目,每天人吃馬嚼就夠瞧的了,小西行長盤算一下,自己城中的存糧只夠吃上半個月的!當然他還是打了點埋伏,諸侯麼,都是這德行。
話說到這份上,立花宗茂也沒轍了,諸將只得在平壤城內外先找地方駐紮下來,一面派人去後方催糧,這一次倒是不愁後勤線被人攻擊了,這麼多人在呢,輪番去後面押運糧食都不成問題。
可是糧食本身成問題了!從慶尚道到平壤,這一路的距離就不短了,道路又很糟糕,再加上朝鮮義軍不斷的騷擾,這糧食的運輸本來就很成問題,要不小西行長怎麼一直派偽軍下鄉搶糧呢?而王子晉此前調遣幾路義軍同時奔襲慶尚道,這個效果就恰好在此時顯露出來,那一段混亂和倭寇的調整期,就造成了大約十天左右的後勤運輸空白期,再經過途中運輸距離的放大,到了平壤城的日軍大隊這裡,結果就是:身在漢城的宇喜多秀家掰著手指頭一算才發現,哪怕他自己的一萬人餓著肚子不吃飯,也得到大約二十天之後才能讓給前線的倭寇接上頓!說得再簡單一點,如果平壤那六萬多人沒有別的糧食來源的話,他們在吃完了手頭的存糧之後,就得餓上大約五天!
這種局面到底是如何出現的?如果他們來向王子晉誠心誠意地求教,或許王子晉會大發慈悲地告訴他們:其實很簡單,就是算算物流而已!
沒錯,這不是兵法,只是物流管理。王子晉不太知道對馬島那邊倭寇的物資囤積,但是釜山港口和對馬島,還有九州本土的進出港船隻,這是有數的,從這裡,就可以算出每天有多少物資運上朝鮮半島;再計算一下在朝的倭寇大軍向後方請求物資轉運的頻率和規模,就可以大致計算出倭寇作戰時所需的後勤物資數量。至於朝鮮的道路運輸條件,那就更不缺情報來源了,逃到義州的朝鮮官員們,對此可比倭寇要清楚多了。幾樣資料加在一起,他甚至可以把倭寇軍中的輜重堆積和後勤運輸計劃都給羅列出來!所以在整個計劃之中,這才是真正的核心機密,諸般舉措,虛虛實實,不是為了殺傷倭寇多少兵力,也不是為了給倭寇製造多少麻煩,就是為了創造出這樣一個補給上的斷檔!
王子晉讀過萬曆援朝戰爭的許多資料,他也從小就從祖父輩的口中聽說了很多有關朝鮮戰爭的資料,最終當他來到這個時代,發現自己的命運居然和這片三千里江山聯絡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有了一個結論:朝鮮戰爭,歸根到底就是一場後勤戰!因為狹窄的地形,複雜的地勢,使得戰略上的迴旋空間變得非常小,而倭寇的二十萬大軍這樣的規模,就已經足夠填滿整個朝鮮戰場了。所以不管是怎樣的天才將領,到了朝鮮都無從施展其技巧,最終只能老老實實地回到正面推進上來——頂多偶爾耍耍不那麼成熟的兩棲登陸作戰。
就這麼簡單,王子晉就透過幾下小手段,營造出了這麼一個破綻。如果他現在手裡有四五萬大軍的話,那麼幾乎可以肯定,平壤城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甚至那六萬多倭寇的精銳頂多只有一小半能保全項上頭顱!可惜的是,他沒有,所以也只能耍耍小手段而已。
當然,計劃只是計劃,王子晉沒法預料倭寇到底會派出多少人北上,多少人後撤保護慶尚道和釜山港,所以這個時間會有長短,需要臨時加入新的情報加以計算。但也只是稍稍費點功夫,他甚至比漢城的宇喜多秀家早了兩天得出這個結論,平壤前線的倭寇大兵團補給出現了問題!
同樣的結論,宇喜多秀家是百思不得其解之餘,也是驚駭不已,他完全不敢聲張,這事一旦傳到平壤的軍中去,會鬧出多大的亂子來?那邊可是到現在都沒弄清楚明軍究竟有多少人,究竟想幹什麼呢!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讓那些中下級的武士和足輕知道糧食不夠吃了,軍心勢必不穩,當著強敵的面這就是自殺!
入朝九個軍團中,宇喜多秀家的兵力不算最多,但是他深得豐臣秀吉的信任,被委以重任統帥全軍。現在大兵北上平壤的決定又是他作出的,這個責任他不負誰負?迫於無奈,宇喜多秀家只得下令自己手下的部隊加緊下鄉搶糧,而且下鄉以後就暫時不用回來了,用中國傳統的兵法術語來說,這叫做“就食”,意思你們自謀生路,禍害朝鮮人去吧!然後他把自己軍中的存糧給蒐羅蒐羅,組織起一支運糧隊,送到平壤城的前線去。
按理說,這麼重要的時候,這麼要命的糧食補給,宇喜多秀家應該派一支強力的護送隊才行,最好是再請平壤方面派人來接應。可問題在於,他不敢聲張啊,如果平壤那邊聽說從漢城運糧過來居然還需要兩頭一接一送,這幫驕兵悍將搞不好就要炸毛,你這個全軍總帥到底是怎麼當的?
況且,宇喜多秀家也有點小聰明,軍糧不足,這一點是隻有他才知道的機密,他連自己的身邊人都沒告訴,是單獨一人悶在屋子裡算出來的,又有誰能知道這次運糧事關重大?再說這也就是前線大概五天的糧食供應罷了,他同時也派人送信給島津義弘那一路,催促他們加緊從慶尚道把糧食運上來填補缺口。
然而,他卻根本沒有想到,倭寇大軍的軍糧供給出現問題,這居然不是個意外,而是明軍中一個叫做王子晉的傢伙有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