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1 / 1)
有意為之和無心插柳的區別,就是在於有準備和沒準備。宇喜多秀家自以為自己的運糧隊夠強力也夠低調,孰料早就落在了王子晉的算中,這支隊伍一出漢城,就被朝鮮細作給發現了。兩天之後,宇喜多秀家便接到了一個晴天霹靂的訊息,運糧隊在開城附近被燒了!
這件事是王子晉安排建明大師做的,他很不厚道地下令建明大師利用了和尚的身份來接近正在準備渡江的糧車。因為倭寇當中篤信佛教的佔了大多數,因此看到僧侶,即便都是些朝鮮僧侶,押運的倭寇戶川秀安還是放鬆了警惕。誰知朝鮮和尚的獻身精神一點不比日本戰國時代臭名昭著的一向宗和尚來得差,十幾個人肉燃燒彈衝上去,轉眼間就把糧車給燒了大半,戶川秀安連忙滅火搶救,最後也僅僅搶出不到三分之一來。
宇喜多秀家一聽到這個訊息就險些暈過去,這下子原本夠吃五天的軍糧剩下只有一天多了,剩下幾天怎麼辦?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這老話不是白說的,他這邊還沒醒過味來,後面島津義弘又傳來訊息,說慶尚道已經亂成一團,他沒有足夠的兵力來圍剿到處亂竄的朝鮮義軍,正在試圖設下圈套引誘這些朝鮮義軍入彀——簡單來說,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掃蕩義軍,確保後勤補給線的安全。
宇喜多秀家直接昏了過去,這日子沒法過了!日本戰國的武士就有這種短板,他們國土面積小,戰爭的規模也很受侷限,別看經常動員起兵力來都是幾萬幾萬的,但是作戰範圍都不大,頂多就是百里左右而已。嚴格說起來,現在除了豐臣秀吉的嫡系官僚們,日本的武士們根本沒有在朝鮮半島這麼大的作戰區域內管理全軍的經驗!這也是豐臣秀吉的失誤,他就覺得朝鮮大敗,我軍已經佔領了朝鮮,接下來就是鞏固戰果就得了,用不著再加強朝鮮方面軍隊的統一指揮機關建設,所以宇喜多秀家現在基本上是在用他自己的家族武士來管理朝鮮二十多萬大軍的各種事務!
以大明的官僚積累,想要支援如此規模的軍隊作戰,也要撲上幾乎整個朝廷的力量,宇喜多秀家那連草臺班子都算不上的幾個家老哪裡能應付得過來?再說在朝倭寇的後勤管理工作,這也不是他的事,而是後面豐臣秀勝要操心的事,他們這前面幾個打仗的軍團一般都是缺什麼就向後方伸手要就是了,更說不上多麼嚴密的計劃了。
等到宇喜多秀家醒過來,他只剩下一個辦法,就是調動水師北上,透過水路向平壤的倭寇大集團轉運糧食軍需,總不能眼看著前線那六萬多人餓著肚子跟明軍作戰吧?
但是藤堂高虎也不情願,他先前就在李舜臣手下吃過敗仗,不過這個人遇事比較沉著冷靜,讓處於險境中的運兵船擱淺,船上士兵透過淺灘和島嶼逃生,這種主意就是他出的,效果也很不錯,所以才被豐臣秀吉委派來整頓水師。他心裡清楚,憑他現在手中這一萬人的水師,和李舜臣正面較量的話,或許能夠保持均勢,想要同時確保運糧船的安全就很困難了。最要命的是,運糧船的行動緩慢,自己率領水師護航的話,那麼就完全陷於被動挨打的局面,李舜臣可以一直跟在旁邊,直到看準機會再下手,那這水師還要不要了?
他本來想拖一拖,想想別的辦法,可是等到宇喜多秀家的使者把內情一說,藤堂高虎也沒辦法了,冒險就冒險吧,六萬多人要斷糧五天,甚至更久!這就是往明軍嘴裡送菜麼!他匆忙調集了巨濟島的水師一萬人,連同從對馬島趕來的兩百艘運糧船,帆桅蔽日地就越過巨濟島北上了。
基本上,他們一動,李舜臣這裡就知道了。此時李舜臣和王子晉都已經離開了三道水師母港,來到近海的一處水域隱藏,就等著巨濟島的倭寇水師動作。訊息傳來,敵人果然北上,還帶著二百多條運糧船,李舜臣這就有點蠢蠢欲動了,要是能夠用手中的水師打敗敵人,那該有多好?不但能夠給倭寇以沉重的打擊,更可以挽救那一千死士的性命啊!
王子晉卻只是搖頭:“李將軍,敵軍整軍北上,鋒銳不可當,況且事關重大,必然防守嚴密,將軍可有萬全之策?萬一接戰無功,反而耽誤了突入後方破襲的大計,豈不是前功盡棄?李將軍,這個計劃走到現在,我大明軍和貴國的義軍加起來,英勇獻身者已經超過了千數!”
王子晉玩過的戰國遊戲很多,這個藤堂高虎的數值通常都比較高,算是給他留下了印象的一個人。在某款帶著人物列傳的戰國遊戲中,曾經提到此人一生七次轉換主家,每次都能夠得到加封,最後是投靠了德川家康,混得還相當不錯。這麼個人物,審時度勢的本領必然是有一套的,現在他迫於無奈護送糧船北上,鐵定會做好準備,就算一時不利,估計也抓不到他的尾巴。
如果此時前線真的有幾萬善戰的精銳明軍的話,燒掉那兩百條糧船也就足夠了,因為決定勝負的戰場是在前線。可是現在形勢不同,這個計劃中真正決定性的戰場,是在倭寇的後方,是在對馬島!假如為了兩百條糧船,就放棄了主要目標,這種愚不可及的行為做出來,王子晉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了,哪怕燒掉兩百條糧船是大功一件,王子晉也必定要砍了那個有功之臣的腦袋,即便他是李舜臣!
好在,李舜臣也不是白痴,被王子晉這麼一說,他也只能按捺住心頭的衝動,在黑夜中趁著潮汐,率領著麾下的水師從較為隱秘的航道南下,雙方水師船隻最近的時候,相距僅僅二十里!一夜之間,朝鮮水師便將倭寇水師拋在了腦後,隨後休整一夜之後,再次趁夜繞過了巨濟島,航向向東!
越過巨濟島的那一刻,王子晉明顯感覺到,整個船隊的氣氛為之一變。所有人,看著還是一樣地默默做著自己的事情,卻讓人有種錯覺,好像這些人全身都開始燃燒起來了一樣,充滿了鬥志和幹勁!
他詫異的眼神落在李舜臣的眼中,這位朝鮮水師大將像是讀懂了王子晉的疑問,無聲地微笑起來:“王大人,你可知道,自從釜山蒙難之日以來,我朝鮮水師,便再也難以越過巨濟島以東半步?我朝鮮的水師,卻不能進入我朝鮮的水域之中,眼睜睜看著倭寇的帆影如牆,橫亙在巨濟島周邊,我軍將士椎心泣血亦只能無言!”
他一面說著,一面喚來自己的親兵:“傳令下去,向各船發出旗語,我軍已過巨濟島,前方就是釜山!”
用旗語指揮船隻,這是東方古老的戰法,不過王子晉連西方的旗語都看不懂,這種早已淹沒在歷史塵埃之中的東方式水戰旗語,他就更加是瞠目不識了。可是不懂旗語,不代表他看不出這條旗語對於朝鮮水師全軍的意義,簡簡單單的訊號之後,朝鮮水師全軍的前進速度驟然提升了一成,隊形也比之前緊密嚴整了很多,這是在中軍沒有發出任何號令的情況下!
“士氣,這就是士氣!”李舜臣沒有說對馬島,而是說釜山,那是因為,對馬島是倭寇的地盤,而釜山則是失地,是倭寇入侵朝鮮的第一站,朝鮮人如今的苦難,都是從釜山開始的!釜山,對於朝鮮水師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李舜臣現在的手下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就是原先的慶尚道水師,元均的部下,這些人就是看著釜山淪陷,然後逃走的,這個地名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心上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良久,王子晉才輕輕吐了一口氣:“李將軍,到此刻,我才確信,咱們此戰必勝了,因為軍心可用!”這一次的戰鬥,有很多難點,其中最難的一條,就是派一千人去送死。因為要防止倭寇的水師回過頭來包圍李舜臣的水師主力,所以朝鮮水師在將這一千人送到預定戰鬥地點之後,就要返航了,他們必須避免被倭寇纏住,避免在巨濟島以東這片倭寇佔據優勢的水域遭受太大的損失。
將自己的同袍送上死路,然後不顧而去,這種事的艱難處用膝蓋都能想象得到,所以王子晉一直隨軍,一面是給李舜臣打氣,一面也是督促他不要偏離了預定的方針。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放心了,不光是李舜臣,而是整個朝鮮水師,都已經做好了為了這次作戰流血犧牲的準備!
萬曆二十年,朝鮮歷壬辰年八月十九日,夜。
李舜臣的水師停泊在距離對馬島僅僅半天航程的地方,他的面前是五十條縱火船,還有十條拖曳縱火船前行的大船,連同操船的水手,總共一千二百人,都已經在頭上綁上了白布,有些人甚至還在臉上和身上用刀劍割出淺淺的傷痕,然後用自己的鮮血在臉上身上寫下各種字樣,以顯示其必死的決心。望著這些年輕而堅毅,視死如歸的面孔,李舜臣胸中的千言萬語,都化作無言,到最後,他只是把手中的令旗一揮,而後便不忍目睹了。
在他的耳邊,王子晉的聲音響起來:“李將軍,抬起頭來吧,不管心中如何沉痛,都要看清楚這一幕,記住他們的臉,記住他們的名字!因為,他們值得我們銘記,值得朝鮮的後世子孫銘記!”
李舜臣霍然抬頭,雙頰已經滿是淚水,他艱難地舉起手來,嘶啞著聲音喝道:“升旗,放禮炮,為烈士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