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1 / 1）
如今朝鮮戰事的態勢，幾乎可以說是王子晉一手營造出來的，倭寇那邊是什麼狀況，可以說他的掌握不會比豐臣秀吉偏差多少。倭寇雖然一直在失血，水師損失猶重，但是目前朝鮮的大部分國土，以及重要的據點，都還是在倭寇的手中，可戰之兵尚有十餘萬，其形勢仍舊沒有失去控制。他們現在急需的，是重整水師，以及增加海運的規模，以便維持在朝鮮大軍的行動能力，不要像現在這樣，空有十幾萬大軍，卻想幹什麼都不成，後勤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話，那真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了。
從這一點上來說，日方最佳的談判策略確實就是拖，哪怕這個準備會議在平壤一直開下去，那也不要緊。可問題在於，王子晉自己也不趕時間啊！他從萬曆皇帝那裡接到的任務，也就是拖時間，一直拖到年底，等明軍的主力入朝了，那就算完事。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並不是要促使日方和談，而就是要讓日方拖下去，這就是他的目的所在——說到底，如果日方真的急於和談，開出諸如劃朝鮮之半而治的條件來，王子晉反而要為難了，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這個使團根本就不是來談判，而是來搞緩兵之計的，如果真的談下什麼條款來，那可就是作繭自縛，朝中的那些言官不管怎麼樣都能找出毛病來的！
在明軍主力入朝，並且擊敗倭寇主力之前，任何談判都可以等同於死亡陷阱，王子晉對此是一清二楚，他能上這樣的當麼？所以石田三成這行程表一拿出來，顧允成倒是很有點要辯論辯論的意思，王子晉一手摁住了，笑的無比歡暢：“朝鮮遭此兵火，道路難行，這是不爭的事實，想必貴方也是從使團的安全形度著想，本官就先謝過了！要不，今日——”他拿起行程表看了看，見平壤預定要休息五天，便道：“今日便這麼著吧，待休沐一夜，明日再議？”
石田三成和西笑承兌都是一怔，他們上次就跟王子晉打過交道的，這傢伙哪裡是省油的燈？己方這份行程表，本來就是個拖時間的手法，這路上就一個半月了，到名護屋城再抻一抻，怎麼不得搞上三四個月才進入正題？他們想的是，到時候朝鮮已經進入冬季了，冰天雪地不好用兵，水師也整備得差不多了，正好藉此時機恢復軍隊的元氣，多積儲些物資，等待來年春天再行大舉。
本是做好了要跟王子晉唇槍舌劍一番的準備，孰料竟然這麼順利！石田三成心裡就覺得不妙，己方對於明國談判立場的預想，似乎是出了某種偏差？而且這個偏差，似乎還不是一般的大啊！
即便如此，臨時改口也是不妥的，所以這個行程表，也只能暫時這樣了，橫豎這一塊是由日方來制訂的，主動權在自己手裡，哪怕以後發現不對了，也可以改，還不著急。但是王子晉要就此回去歇著，那石田三成就不能讓了，已經有些不對了，怎麼不得從你嘴裡多套出點資訊來，以便己方調整談判策略？
所以他當即將自己的預備方案給抽了出來：“幾位明國大人，此次朝鮮兵火塗炭，其實我國太閣也不想如此，實是朝鮮欺人太甚，殺我僑民擄我百姓——”叭啦叭啦將朝鮮人那些子虛烏有的罪狀說了一遍，然後便開出一系列的條款，示意這就是談判的基礎。
這一手也是跟王子晉學的，上次他到東瀛去，就是搶先出招，將整個交涉的節奏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以至於即便日方已經大軍先行，打得無比順暢了，對著大明卻還得卑躬屈膝，申告一堆朝鮮人的罪狀什麼的，為自己的侵略行為張本。
石田三成當日送別之後，就反覆揣度明國使節的策略，從中悟到了這一層，這一次原本是想要先拖著的，不過既然明國使節出人意料地不懼拖時間，石田三成對明國的底線有些摸不著頭腦，也就把這一塊提前拿出來說了，倒不光是為了搶這個先手，而是想要從王子晉的反應中，發覺自己之前忽略的一些東西。
王子晉一聽就想笑，這算不算關公門前舞大刀？我玩剩下的手法，你現在拿到我面前來賣弄！他對於石田三成的檔案是看都不看，先把手一伸，要什麼？要授權文書！“石田大人，既然是貴國太閣的條款，那麼請問可有太閣殿下授命石田大人全權主持此次和議的文書？”
石田三成一楞，他哪裡有那種東西？臨來的時候，豐臣秀吉壓根就沒想認真談判，只是讓他儘量拖時間，順便摸一摸明國的底細罷了！他這一發愣，西笑承兌在旁邊就想咧嘴了，王子晉這傢伙實在是太狡猾了，狡猾大大滴啊！招招都是讓你意想不到，招招都是戳人肺管子，這麼一個準備會議，大家商量一下使團的行程，頂多涉及到議程也就罷了，誰會在這個階段就有那麼高階別的授權？
不對，明國使節多半就有啊，他們帶著聖旨來的！西笑承兌這麼一想，更加鬱悶了，這就是事先準備不足啊，哪怕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想認真談判，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了吧，別一開始就露怯了，下面還怎麼展開？
王子晉見石田三成發愣了，就知道自己又點中了對手的要害，心裡這個樂啊，就說你們還沒出師吧，這先聲奪人不是那麼容易奪的！有道是得理不饒人，石田三成這麼一楞，就輪到王子晉發揮了，他把日方一通好批，中心意思就是你們拿出這種條款來，卻拿不出太閣的授權文書，是不是有意哄騙天朝使節？是不是完全沒有談判誠意？
憑良心說，日方確實是有意哄騙天朝使節，確實是沒什麼談判誠意，可是他們有拖時間的誠意啊！一見王子晉發飆了，石田三成恨不得給自己來上兩嘴巴，只得使出日本人慣用的絕技，東亞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和式大招——猛虎落地勢！怎麼個用法呢？嗯，很簡單，雙膝盤坐，頭向前傾，一直傾到前額點到席上，雙手分開放在身體兩側，是的，這就是個低頭認錯請罪的姿勢！
“請天使息怒！下國之人，不明天朝禮節，不知道商議條款，尚有這許多禮儀，故而失禮了，請天使體諒，請天使息怒！”自打嘴巴這種招數，凡是政客都必須具備，石田三成雖然厚黑度比起德川家康之流遠遠不及，倒也有幾分火候，這一下把責任歸結為不知禮儀，就很有點避重就輕的味道了。
王子晉心中暗笑，臉上可是一直黑著，哪有這麼簡單就讓你過關？不讓你們嚐嚐我的厲害，你們也不知道馬王爺他是三隻眼！他不管不顧，拉著沈惟敬就起身，冷然道：“石田大人，若是當真要在此便就兩國封貢之議加以商討，便請貴國拿出足夠的誠意來吧！”
什，什麼玩意？封貢？石田三成和西笑承兌面面相覷，除了天朝的老油條之外，還真的很少有人能理解封貢這倆字的內涵，日本方面只當是來商討和議的呢，誰想到王子晉弄出個封貢來？大明朝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不，你們那裝藥的到底是不是葫蘆啊？！
關於這一點，王子晉倒是不吝惜口水，可以給他們多解釋幾句。嗯，你們不是向天朝申訴，說朝鮮人殺你們僑民，燒你們的商船等等，一堆大大小小的罪名，要請天朝主持公道嗎？那麼，我這次就是奉了大明天朝萬曆皇帝陛下的旨意，來為你們日本主持公道了！不過呢，在主持公道之前，你們日本名義上說是大明的屬國，跟朝鮮一樣，可是自從寧波倭亂以後，這幾十年你們都絕貢了啊！這還怎麼讓我大明主持公道，調理陰陽呢？所以，你們得先上表請求封貢，重新加入到大明這個大家庭來，那麼我們才好說話啊！
一席話說得石田三成鼻子都要氣歪了，敢情上次王子晉手段用盡，從日本要走了一份請求大明主持公道的書信，後面還藏著這一手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王子晉上次確實是把日方給狠狠坑了一回，他帶回去的是豐臣秀吉寫給兵部尚書石星的信，聽上去是身份對等了，可是在國家與國家的交往來說，這封書信甚至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只能說是日本透過非正式渠道，向大明表達了請求進貢的意願！所以王子晉現在才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你們要入貢，可以啊，一點都不難，原先日本就曾經多次朝貢麼，現在恢復一下就好，不過呢，你們日本打個報告上來先！記住要正式的哦！
好在石田三成到底是個能吏出身，腦子足夠用，很快就冷靜了下來。王子晉這一番話，除了氣人和打太極拳之外，還透露出了一個實實在在的資訊，那就是大明不怕拖時間！聯絡到此前他從小早川隆景和立花宗茂口中得到的情報，石田三成立刻確信，正如小早川隆景的結論，目前在朝鮮的明軍實力不足，一時無法向日方發起進攻！
這一下，石田三成就有點猶豫起來：既然己方打不過去，大明一時也打不過來，那麼這個談判還有必要進行下去嗎？要是糊里糊塗地談，面對著王子晉這樣的奇葩，他真的不確信己方不會再上幾個惡當啊！